西水退了,海卻比前幾日更靜。靜得像有人從半空裡慢慢把潮聲都收走了,只留下一點極淡極薄的沙響,像時間貼著岸在走。阿遲說,他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了。以前走在沙灘上,像踩在棉花裡,腳是虛的;現在每一腳都實實在在,印子也深了。新芽替他高興,拉著他從刻字石一直走到礁石邊,說:“你聽,你現在走路也有聲了。”阿遲故意把腳抬高,又落下去,沙地上“噗”地一響。兩個小孩都笑。阿嶼在身後喊他們別離水太近,他們才停住。
顧漁和南嶼在灘頭看練習板。海面清得像塊藍玻璃,一眼能看到淺水裡幾粒新衝上來的小螺。可越靜,顧漁越覺得不踏實。練習板上的波紋一條也沒有,像睡著了。她用手在板面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悶悶的,傳不深。南嶼說:“海一靜,最深的地方就醒得格外清。”顧漁點頭:“就怕它是在憋。風平浪靜之後,往往跟來的不是好浪。”南嶼蹲下,把練習板翻過來,看了看底殼。殼上幾道舊縫裡滲進一點極細的白霜,像鹽,又像霜。他低聲道:“板子在吸。可能是西水取脈時把太多海氣帶進了底。”顧漁接過去,用指尖沾了點海水,點在白霜上。霜慢慢化開,露出更深的木紋,裡面像有極淡極淡的藍。她沒說話,只把練習板端回汐十一旁邊,讓冷藍光慢慢焐著。
阿遲的影子回來後,他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他總喜歡站在光裡,看自己影子的長短,偶爾伸伸手、轉個身,確認那團影會跟著動。新芽問他:“你以前沒影子嗎?”阿遲說:“有,但很淡。太陽大時也像蒙了層灰。現在清楚了。”新芽點點頭,像在想什麼,過了會兒才說:“我也有影子。不過月滿說,它沒有。它說它以前很羨慕地上的人,有黑黑的另一半跟著。”阿遲聽罷,把新芽的手一拉,說:“那以後我們走到哪兒,都帶著影子。月滿也有。”新芽笑:“好。”兩個孩子又跑到太陽底下,讓影子並排躺在地上,比誰的長。風從南邊來,溫溫地吹,像在和他們一起玩。
正午一過,海風忽然轉了個向。顧漁已經回屋整理檔案,沈汐音從守之島方向駕著小帆回來,沒停穩就跳下船,臉色微白:“守之島東北邊有船聲。不是我們的。”南嶼正在修籬,聞言把手裡藤條一丟,走了過去。沈汐音說,那船聲極遠,像被風壓著,斷斷續續,但方位很清楚,在東北偏北,且越來越近。周遠從礁上望了望,說東北海面有片極淡極淡的白,像帆尖。新芽和阿遲也跑過來,踮腳朝東北望。阿遲聽了一會兒,忽然說:“不是船。”幾人都看他。阿遲把耳朵朝風:“是鈴。和西水的鈴不一樣。像一隻極老的銅鈴,自己在風裡響。”新芽也閉眼聽了聽,小聲補道:“它說,北邊有誰跟著風。”南嶼臉色一沉,對顧漁道:“叫大家先別離開樹港中心,尤其兩個小的。汐音,你看得清那白點嗎?”沈汐音搖頭:“只一角,不像帆,倒像霧裡浮著片紙。”顧漁眉頭緊鎖,忽然回屋把遠域前典拿出來翻。她翻到初叩之人冊子的後半部,指著一小段:“這裡寫,‘北來有鈴,非渡即喚。’後面便斷了。當時我們以為‘北來’只是阿芥那句。現在看,可能另有所指。”南嶼問:“會不會是當年的前哨?”顧漁說:“不知道。但東北偏北,正好是從前那第一座島的方向。”南嶼一愣:“第一座島?曹叔他們漂來前的地方?”顧漁點頭:“曹爽先生他們最初的那座島。樹港的人從來沒回去過。那方向早就沒有信標了。”新芽仰臉:“那座島,也有人像阿遲一樣,在海上走丟了嗎?”阿遲抓緊浮木,沒說話。顧漁看兩個孩子,語氣緩了緩:“先別自己嚇自己。是不是船還不一定。晚上讓汐十一朝那個方向聽。若真是船,就該有人的心率。若只是鈴,就是另一回事。”南嶼安排道:“汐音和周遠上南礁,我守前灘。顧漁,你帶兩個小的先回議事廳。”阿嶼已經煮好薑湯端出來,給每人遞一碗:“都先喝口熱的。海風陰,別仗著骨頭輕。”眾人接過,各自散開。新芽和阿遲捧著碗,又回頭望東北。天邊那點白已經隱了,像從來沒有過。只有一陣極輕極輕的風,從東北極遠極遠的海上吹來,把火塘裡的煙吹得直直地偏了偏。新芽小聲道:“它又走了。”阿遲說:“還會來。它像在認人。”阿嶼把兩人往屋裡帶,低聲說:“今晚都早點睡。真有東西,南嶼他們在外頭。”新芽點頭,阿遲也應了。兩人爬上草鋪,合蓋一條舊毯。火塘的火光投進來,把兩個孩子肩挨肩的影子映在牆上。他們看著影子,像看著另一個自己。外頭,練習板重新放在刻字石前。汐十一的冷藍光極輕極緩地亮起來。東北方向沒有聲音了。可整片海,都像在屏息。顧漁在燈下把“北來有鈴,非渡即喚”圈了又圈,又在旁邊畫了只小鈴。她知道,樹港下一段事,怕是從東北來的。夜還很長,海風一陣一陣,從東北偏北的方向,慢慢朝樹港靠。像有隻極老的銅鈴,被誰放在風裡,不遠了。全頻段收聽中,樹港暫時無大事。但兩個孩子都感覺得到,這平靜,比浪還重。明早,東北邊,會不會真來一艘船?還是比船更輕、更空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只有火塘裡最後一點光,把他們的影子映得極長,長到快伸出門外。顧漁合上遠域前典,把炭筆插回耳後。南嶼走進來,低聲道:“東北邊不是帆,是訊號。”他攤開手掌,掌心一小片薄薄的灰白色碎屑,像紙又像皮。顧漁接過去聞了聞,臉色微變:“舊殼。人皮?不對,是那艘白船的。”她抬頭,聲音極低,“樹港以前來過一艘白船。你還記得嗎?守約記載裡提過。白船來送衛星電話,不登岸,只在礁外停。後來再沒見過。”南嶼點頭:“這碎屑就是白船船殼。東北邊現在來的,好像就是那艘白船。”兩個孩子沒聽見。他們正沉進淺淺的夢裡,夢中有一隻很老的銅鈴,被風吹著,一直響,一直響,像從另一個世界慢慢渡來。風浪未起,樹港已醒。全頻段收聽中,靜海新聲,各脈皆在。只是那點白,又近了。天,該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