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縫在方慎行身後合攏的那一刻，他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縫裡沒有黑。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他以為門裡會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可走進去十幾步，眼前漸漸亮起一層灰白色的微光，像黎明前天邊最早的那一點亮。光是從石壁裡透出來的，溫潤，恆定，三百年來大概就沒有變過。
他順著一條向下的石階往前走。石階很寬，很平，邊緣被磨得圓熟，那是無數雙腳走過很多年才磨得出來的圓熟。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方慎行站在石階盡頭，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下面是一個巨大得望不到邊的洞窟。洞窟裡有田，有水，有一條蜿蜒的小河，河兩岸是一排一排的石屋，屋頂上飄著炊煙。田裡有莊稼，地裡有農人，河邊的石頭上坐著洗衣裳的婦人，一群孩子在打穀場上追著一隻狗跑。
遠處傳來鐘聲。鐺，鐺，鐺。
孩子們聽見鐘聲，呼啦一下全往一個方向跑。田裡的農人直起腰，擦著汗，說笑著往家走。
這是一座村莊。一座活了三百年、欣欣向榮的村莊。
方慎行站在那兒，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他設想過一萬種門裡的景象——白骨，地獄，餓鬼，冤魂——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炊煙，稻田，孩子，狗。
你是什麼人？
一聲斷喝從旁邊炸響。七八個手持長矛的漢子從石壁後閃出來，矛尖齊刷刷對著他。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一身短打，眼神像鷹。
方慎行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彎腰，彎到最低。
方慎行。他說，門外來的。方門周氏，諱念娘——是我祖母。
矛尖齊齊地顫了一下。
當天夜裡，全村都驚動了。
三百一十二口人，能走動的全來了。打穀場上擺開了幾十張長桌，家家戶戶把存著過年的臘肉、新收的稻米、自釀的米酒都搬了出來。火把插了一圈，照得半邊洞窟通亮。
方慎行被讓到上首。一碗接一碗的人過來給他敬酒，沒有一個人問外面的事，就是看著他，笑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婆婆拉著他的手不放，反反覆覆就說一句：像，真像。跟你伯祖年輕的時候一個模子。
原來他在這門裡，還有伯祖。
老人叫方世樟，是方慎行嫡親的伯祖父——當年方承業的長子這一支傳下來的。老人已經不在了，走了十二年，可他的孫子還在，一個和方慎行年紀相仿的莊稼漢，叫方滿倉。滿倉拉著方慎行，從他祖父那一輩的事兒問起，問外面改朝換代了沒有，問方家的祖墳有沒有人祭掃，問清明的時候，有沒有人往門這個方向，燒過一張紙。
燒了。方慎行說，我祖母活著的時候，每年清明，都朝著南邊燒。她不說燒給誰，我到今天才知道，是燒給你們的。
滿倉這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聽到這話，蹲在柴火垛旁邊，嗚嗚地哭。
哭完了，他抹把臉，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面是一撮土。
這是我爺臨走前留給我的。滿倉說，他說，這是當年進門的時候，他從方家老宅的院子裡抓的一把土。三百年了，傳了五代。他說，啥時候外面來人了，就把這土給人家帶回去——
他把油布包塞進方慎行手裡，兩隻手按著，不許他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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