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志明的信,沈岸唸了一遍。
信不長,兩頁紙。第一頁寫了他發現非標鋼筋的過程——他綁鋼筋的時候摸到了標籤翹起的一角,撕開來看,下面是“非標HRB335”。他拍了照,寫了報告。第二頁寫了他的計劃——他去找趙德厚之前,先寫了一封信給周德旺,讓周德明轉交。如果周德旺不管,他就把信交到省廳。
但信的最後一行,沈岸唸到的時候停了一下。
“林建國的事,我聽趙德厚說過。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他發現了第一批非標鋼筋,去找周德明。他被埋了。我知道。但我還是去舉報了。”
沈岸把信放在桌上。“林默,錢志明知道你父親的事。趙德厚跟他說的。他知道舉報可能會死。但他還是寫了信,還是去找了趙德厚。”
“他知道。他還是去了。”
沈岸把信收好。“錢志明沒有家屬。但他的信留下來了。他信我們。”
我站在會議桌旁邊,看著那封信。錢志明的筆跡很工整,一筆一畫,像是寫的時候很用力。他寫了我父親的名字。他知道我父親的事。他還是寫了信,還是去找了趙德厚。他知道可能會死。但他還是去了。
“沈警官,趙德厚跟錢志明說過我父親的事。趙德厚二十年前在城北老工地。他看到了我父親被埋。他跟錢志明說了。錢志明知道。但他還是去了。”
“對。趙德厚跟錢志明說了我父親的事。錢志明知道了。但他還是去舉報了。他寫了信給周德旺。他去找了趙德厚。他死了。”
沈岸把信收好。“林默,城北老工業區住宅專案的案子結了。趙德厚被抓了。周德明被抓了。周德旺在監獄裡。錢志明的信在證物袋裡。他信我們。”
“他信我們。他寫了‘找省廳’。”
我坐在操作檯後面,翻開筆記本。第九頁上是“第十三具”。第十頁上是“搭檔”。我在下面寫了一行字——“錢志明。城北老工業區住宅專案鋼筋工。沒有家屬。發現了非標鋼筋。他知道我父親的事。他還是去舉報了。他寫了信。他信我們。”
然後我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省廳大樓的九樓能看到城北老工業區的方向。塔吊的燈亮著。住宅專案的樓停了。非標鋼筋封在倉庫裡。錢志明死在那裡。他從外架上掉下來。趙德厚調的他。他留了信。他信我們。
我掏出手機,給孫志剛發了訊息。“孫叔,城北老工業區住宅專案的案子結了。錢志明留了信。他知道我父親的事。趙德厚跟他說的。但他還是去舉報了。他寫了信給周德旺。他去找了趙德厚。他死了。”
孫志剛回了訊息:“錢志明知道趙德厚跟你父親的事?”
“對。趙德厚跟他說的。錢志明知道了。但他還是去了。”
孫志剛沉默了幾秒,回了訊息:“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的。他發現了鋼筋問題,知道周德明不好惹。但他還是去了。錢志明跟你父親一樣。”
“對。一樣。”
“林默,你父親的案子結了。城東新區的案子結了。城北老工業區的案子結了。但周德旺的名單上還有一個工地。城南新區商業樓。還有一個安全員。還有一個材料員。還有一個專案經理。”
“對。城南新區商業樓。孫德厚。趙德厚被抓了。周德明被抓了。周德旺在監獄裡。孫德厚還在工地上。”
“去查。錢志明信你們。孫德厚可能也信你們。”
我把手機收好,走出省廳大樓。城北老工業區的塔吊燈越來越遠。錢志明的信在證物袋裡。他信我們。他等到了我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碰過錢志明的床板,看到了他塞紙條的畫面。碰過周德明的信紙,看到了他寫記錄的畫面。碰過趙德厚的信封,看到了他留照片和紙條的畫面。碰過孫德明的安全檢查記錄,看到了他寫紙條的畫面。碰過我父親的標籤,看到了他撕標籤的畫面。
錢志明。城北老工業區住宅專案的鋼筋工。沒有家屬。沒有親屬。他發現了非標鋼筋。他知道我父親的事。他還是去舉報了。他寫了信。他信我們。
周德旺的名單上還有一個工地。城南新區商業樓。孫德厚在那裡。趙德厚被抓了。周德明被抓了。周德旺在監獄裡。孫德厚還在工地上。
車往前開。省廳大樓的燈越來越近。城南新區的方向,商業樓的塔吊燈亮著。孫德厚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