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厚案歸檔之後,省廳給技術中心放了兩天假。老韓去南方看女兒了,我回了城北殯儀館。
殯儀館還是老樣子。走廊裡的消毒水味、停屍間的排風扇、冷藏櫃的嗡鳴聲,一切都沒有變。老周現在是正式的主任了,劉主任被判了八年,在監獄裡服刑。老周看見我回來,笑了笑。“林默,你現在是省廳的人了,還回來看我們?”
“回來看看。順便幫你值一天班。”
老周把值班表遞給我。那天下午只有兩具遺體要處理,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第一具是一個八十二歲的老太太,心臟病發作,走得很安詳。家屬在告別廳里布置靈堂,我給她做面部修復。她的臉上沒有外傷,只是皮膚鬆弛,顴骨塌陷。我用填充棉把顴骨撐起來,縫了幾針。
第二具是一個七十九歲的老頭,肺癌晚期。他是在醫院走的,身上插著管子的痕跡還在。我給他擦洗、穿衣、做面部修復。他的手指彎曲著,像是最後還在抓著什麼。
我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碎片畫面來了。
——一雙手。老人的手。手指彎曲,掌心有老繭。手在翻一本書。一本很舊的書,封面磨得發亮。手翻到某一頁,停下來。那一頁上有一張黑白照片。手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手把照片放回書裡,合上書。畫面斷了。
我收回手。老人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一張黑白照片。在翻書的時候。他的手指彎曲著,是因為他最後還在摸著那本書。我低頭看著他的手。他走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腦子裡有一張照片。
我把他的手輕輕放好,蓋上白布。然後我走到殯儀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天陰著,風從城北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燒焦的氣味。殯儀館的煙囪在冒白煙,很淡,被風吹散了。
我掏出手機,給沈岸發了訊息。“沈警官,我在殯儀館。今天處理了兩具遺體。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沒有案子。”
沈岸回了訊息:“你在殯儀館?”
“對。回來看看。幫老周值一天班。”
“我過去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說。”
二十分鐘後,沈岸的車停在了殯儀館門口。他下了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他走上臺階,坐在我旁邊。
“林默,城東工地李滿倉案的卷宗已經移交檢察院了。趙德明、周德明、馬德彪、李德厚、孫德明,五個人全部移送。六百多噸非標鋼筋封存。城西和城東兩個工地的樓停工了,重新檢測。”
“好。”
“但有一件事。李德厚的妻子今天來省廳了。她交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沈岸把檔案袋開啟,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三個人站在一批鋼筋前面。左邊是馬德彪,中間是趙德明,右邊是李德厚。跟李德厚留在車裡的那張一樣。但背面寫著一行字——“馬德彪的上線,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貨商。”
“李德厚的妻子說,李德厚失蹤之前,把這張照片塞在了她的枕頭下面。她一直收著。今天她來省廳,把照片交上來了。”
“馬德彪的上線,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貨商。馬德彪從周某那裡拿非標鋼筋,貼上國標的標籤,賣給趙德明。周某是供貨商的上線。”
“對。馬德彪只是中間商。他上面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
“正在查。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貨商。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非標鋼筋,也是從一個人手裡出的。那個人也姓周。”
“跟二十年前一樣。”
“對。模式沒有變。鋼筋的來源沒有變。二十年前,我父親發現了鋼筋問題。他去找周德明。他被殺了。二十年後,張德厚發現了鋼筋問題。趙德明推了他。李滿倉發現了鋼筋問題。孫德明推了他。但鋼筋的來源,一直是同一個人。”
沈岸把照片收好。“林默,李德厚的妻子交了照片。馬德彪的上線在城北。姓周。建材供貨商。我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