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女子監獄地下排水檢修井道內，紅外感應器紅光微閃，壓力警報探頭靜默懸垂。井壁滲水，在水泥縫裡積成細流，順著螺栓根部往下淌。林婉兒蹲在井底，左手腕內側有道新鮮劃痕，血珠剛冒出來就被她用拇指抹開，蹭在鏽蝕的井蓋邊緣——那裡已糊了三層指甲油膠質層，黏稠、暗紅、半乾。
她數到第三百二十一秒，巡更手電光掃過井口鐵柵欄外的走廊，光斑移開。她立刻將指甲油瓶口對準最後一顆螺栓密封圈，擠出一滴，再用小指指甲刮勻。動作輕，沒聲音。三日來，她每天重複這個動作七次，每次間隔四十七分鐘，剛好卡在監控輪巡與人工巡檢的夾縫裡。
螺栓鬆動聲極輕，像冰面裂開一道縫。
她伸手試了三次，指尖觸到金屬鬆脫的震顫。第四次，她改用右手食指關節叩擊螺栓尾端，三下，短促。井蓋微微上抬，縫隙裡鑽出一股陳年鐵鏽混著地下水的腥氣。
她沒急著掀蓋。先從馬甲內袋掏出一塊摺疊的深藍布巾，矇住口鼻；再摸出一枚磁吸式偽造假牌，正面印著“獄政科·裝置巡檢”，背面貼著薄層導電膠。她把假牌塞進井口閘機卡槽，閘機螢幕閃出綠色通行箭頭，咔噠一聲，鎖舌回縮。
她單手撐住井沿，赤足踩上溼冷瀝青路。
風撲過來，帶著城市凌晨特有的灰味。她抬頭，遠處天際線泛青，教學樓輪廓浮在霧裡，不高，但清晰。她左腳踝上還纏著未拆的醫用繃帶，是三天前裝暈摔進醫務室時留下的。繃帶邊緣翹起一角，露出底下淡粉色新生皮膚。
她沒繫鞋帶。帆布鞋鬆垮掛在腳上，每走一步，鞋跟就磕一下地面。
九點四十一分，校東門停車場入口處，藍色馬甲穿在她身上，尺寸偏大，袖口垂到手腕下方兩指寬。她胸前掛著臨時協勤證，塑膠卡套裡照片是上週志願者登記時拍的，頭髮扎得緊，眼神放空，像剛被抽走魂。
她站在通風管道檢修口旁，手裡拎著工具箱，箱體側面貼著一張手寫標籤：“C區-2號機組-濾網更換”。標籤字跡工整，墨色均勻，是她昨早用簽字筆臨摹保安隊長筆記練了二十七遍的結果。
她蹲下，擰開檢修口蓋板螺絲。螺絲共四顆，第三顆擰到一半卡住，她沒硬來，換用聽診器貼在管道外壁，閉眼聽。
嗡——嗡——嗡——
低頻震動從金屬管壁傳上來，節奏穩定。她睜開眼，看了眼腕錶：九點四十分五十三秒。
她把聽診器收進工具箱，取出一枚銀灰色遙控器，表面無標識，僅側面刻著一道淺淺波浪紋。她按下表盤側鍵，動作平穩，像按電梯樓層。
火光從地磚接縫裡炸出來。
不是轟然巨響，是悶聲爆燃，像高壓鍋洩壓閥突然崩開。三塊地磚拱起，碎裂，飛濺的混凝土渣子打在 parked 的一輛銀色轎車引擎蓋上，留下白點。緊接著，通風井內竄出橘紅色火舌，卷著黑煙往上頂，撞上玻璃穹頂底部。
穹頂震了一下。
不是晃，是整體向下沉了半寸，鋼架發出吱呀聲，幾塊鍍膜玻璃出現蛛網狀裂痕。裂痕蔓延速度很快，三秒內爬滿整塊玻璃，然後“啪”地一聲，碎成雨。
碎片沒落地。被一股向上衝的熱氣託著，在半空懸停半秒，才簌簌落下。
刺耳警報響起，不是單一音調，是三段式迴圈：短-長-短，重複，不中斷。
停車場入口處人群開始移動。有人回頭，有人駐足，有人低頭看手機。沒人跑。第一反應是拍照。鏡頭對準穹頂裂縫，對準翻卷的黑煙，對準那輛銀色轎車引擎蓋上新添的白點。
林婉兒沒看人群。
她盯著自己左手小臂。一塊玻璃碴斜插進皮肉，約兩釐米長，邊緣帶鋸齒。血順著小臂往下流，在肘窩積成一小窪，又漫過手腕，滴到藍色馬甲前襟上，洇開指甲蓋大小的暗紅。
她沒擦。
右手從工具箱底層抽出一支記號筆，黑色油性，速幹。她擰開筆帽，筆尖抵住右掌心，畫了一道橫線，從虎口拉到小指根部。線條平直，沒抖。
她畫完，抬眼。
正前方五十米，主幹道梧桐樹陣後，一輛黑色商務車剛停穩。車頭朝北，副駕側門微開一道縫，約三指寬。車窗沒搖下，但能看見駕駛座空著，副駕座位上搭著一件米白色連衣裙的衣角，布料柔軟，邊沿沒褶。
她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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