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保衛戰已經整整打了幾個小時，上海這邊所有參戰部隊裡，師長一級的主官才陸陸續續收到前線開戰的訊息。
這些人裡的絕大多數，其實都和張耀中情況差不多，根本不清楚金山衛那邊具體的兵力部署到底是什麼樣，只籠統聽說右路軍在那一片放的兵力不算少，因此心裡也沒太當回事，根本沒有特別擔心。
“老方你這是咋了？怎麼急得滿頭大汗？右路軍在這一帶有五個師一個旅，再加上當地的保安團湊一起，算下來怎麼也得有五萬多兵力啊。就算這些部隊整體戰鬥力差那麼一點，靠著逐次抵抗、層層阻擊，怎麼也能扛住一段時間，足夠三戰區騰出手來調整部署、做好應對了啊。”張耀中看著急得團團轉的方叔洪，開口問道。
“什麼五萬多兵力啊？你說的那五萬多兵力全佈置在浦東、乍浦、滬杭鐵路沿線啊，真正擺在金山衛這裡的，就一個團啊！”方叔洪聲音都帶著急顫，開口說道。
“啥？你這訊息從哪來的？準不準啊？上次我向顧長官問杭州灣佈防的時候你不也在場嗎，他親口跟我說那邊早就做好準備了啊！”張耀中聽到方叔洪這話，原本放鬆的語氣一下子變了，心裡也跟著慌了起來。
“你那時候問的是杭州灣啊，杭州灣北岸是有那麼多兵力，但是不在金山衛啊。”方叔洪說道。
穩定了一下心神，接著解釋道：“我前幾天剛去三戰區司令部，跟顧長官還有德國顧問一起討論接下來上海的巷戰作戰方向，就在那親眼看到了杭州灣整個的佈防圖。”
“當時在場的德國顧問裡，剛好有一個是我當年在柏林陸軍大學讀書時候的教官，他還特意拉著我，給我詳細講了講他們這個佈防思路。”
“杭州灣北岸重點放在了乍浦，包括後邊的乍嘉國防線。浦東那邊擺的兵力是用來策應上海正面戰場的，楓涇、松江一帶的兵是專門盯著滬杭鐵路、保障交通線的，真正放在金山衛這裡的，就只有62師的372團啊。”
這一席話聽完，張耀中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腿一軟沒站穩，一屁股重重坐回了身後的椅子上，嘴裡翻來覆去地喃喃唸叨：“怎麼會這樣？怎麼還是這樣……”
“其實我最開始也覺得佈防沒什麼問題啊，按照現代海軍登陸常識，大部隊登陸肯定要找水深夠的港口啊，金山衛這一片的淺灘確實不適合大部隊登陸展開，誰能想到日本人居然直接掏出了早就過時的風帆船時代的搶灘戰術來啊。”方叔洪嘆了口氣，無奈地開口說道。
“那些德國佬本來就受《凡爾賽條約》卡著脖子，根本沒法發展海軍，他們腦子裡那點海軍戰術還停留在一戰那會兒呢，他們懂個屁的現代海軍戰術啊！”
“這都過去二十年了，海軍裝備和戰術變了多少啊！之前日軍在川沙口、獅子林登陸的時候，就已經用上那種吃水很淺的登陸艇了，這些人難不成是瞎了看不見嗎！”張耀中憋了一肚子火氣，忍不住直接爆了粗口。
說起來，一戰時期確實也打過一場規模很大的搶灘登陸作戰，只不過那次作戰最終以徹底失敗收場。
早在1915年4月25日，以英法兩國為首的協約國，想要打通達達尼爾海峽，拿下這條通往俄國黑海港口的運輸通道，專門集結了大部隊，在土耳其控制的加利波利半島發起了登陸作戰，投入的總參戰登陸兵力就超過了50萬人。
那時候專用的登陸艇還沒被研發出來，壓根不存在專門的登陸裝備，登陸計程車兵只能像風帆船時代那樣，靠著臨時湊出來的簡易駁船往岸灘衝。
在土耳其軍隊早就佈置好的猛烈岸防炮火的反擊下，協約國的登陸部隊被打得抬不起頭，傷亡慘重，最後只能沒辦法，灰溜溜地被迫撤離。估摸著那些德國顧問判斷的時候，拿的依據就是這次失敗的戰例了。
可是一戰結束之後，世界上好多國家都吸取了加利波利戰役的教訓，開始專門研發適合現代戰爭用的登陸艇，更新對應的登陸戰術。
唯獨德國因為《凡爾賽條約》的限制，別說發展海軍了，連更新戰術的機會都沒有，硬生生錯過了這一輪登陸裝備和戰術更新迭代的浪潮。
之前日本在川沙口、獅子林一帶登陸的時候，就已經用上了那種改裝出來的數百艘吃水不到1米的小型登陸艇了。可這種全新的變化，既沒進到德國顧問的眼裡，也沒能引起中國軍方高層的重視。
而這次日軍在金山衛的登陸，嚴格來說其實是整個人類現代戰爭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使用專業登陸艇發起搶灘登陸的戰例。
雖說這種戰法不是完全沒跡可循，但對於幾乎沒有大規模海戰經驗的中國軍方，還有在登陸戰術整整落後了快二十年的德國軍方顧問來說，出了這麼大的漏算，其實也算是情有可原。
張耀中這會兒之所以這麼暴躁，說到底還是在跟自己生氣，那時候他顧忌自己的身份，提醒顧墨三的時候也只是點到為止，沒能直接點出金山衛的風險，這麼一來，那次提醒幾乎等於沒說，完全白費了功夫。
方叔洪聽完張耀中這番話，也跟著陷入了沉思，連張耀中激動口誤說出的“一戰”沒在意，直接給忽略過去了。
海戰算是他為數不多沒有深入研究的兵種了，這會兒他正在消化張耀中說的那種吃水很淺的小型登陸艇，還有這種全新的專業裝備能給登陸戰術帶來不一樣的變化。
“師長、副師長，我找戰區參謀部的同學打聽過了，今天凌晨大概一點半的時候，日軍動用大量軍艦艦炮，把金山衛的整個灘頭陣地全覆蓋炸了一遍，掩護他們的登陸部隊往岸上衝。”
“62師372團愣是拼著犧牲近八百人的代價，把日軍第一次搶灘給打回去了。現在日軍已經發起第二次進攻了，到這會兒還沒突破黃姑塘防線，被死死堵在灘頭動彈不得。”張耀華一邊快步走進房間，一邊開口彙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