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前邊撤下來休整的部隊都是傷亡慘重的,他們傷亡算不上大,就這麼撤下來,會不會底下有其他部隊的弟兄說閒話啊。”王以哲語氣裡還是帶著幾分猶豫。
“也不用直接撤到後方去休整,只是撤到105師和106師的師部所在區域就可以了。目前這兩個師各自負責的防區範圍都不算太大,到了之後讓他們跟著自己的主力部隊自行輪換著休整,就完全足夠了。”羅卓英開口說道。
王以哲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話,他低著頭沉思了好一會兒,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鋪在桌面上的軍用地圖邊緣。
泛黃的地圖上,代表106師特一團和特二團、105師九團的藍色箭頭已經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深深楔入日軍登陸場的後方要害位置,但箭頭周圍,代表日軍的紅色番號正密密麻麻不斷增多,就像漲潮時翻湧的海水,一點一點擠壓著那片孤懸深入敵後的藍色區域。
“你們說得對。”王以哲抬起頭,吐出一口氣說道,“仗從來不是一天就能打完的,將士們要留著命繼續打鬼子。我這就下令,讓特一團、特二團和九團今夜開始交替掩護,逐步向他們各自師部的位置收縮轉移。”
彭家宅106師指揮部
“老方,既然已經敲定要讓他們今晚撤回來了,要不要趁著這個機會,讓他們順路給鬼子搞一把大的?”張耀中盯著牆上懸掛的作戰地圖,指尖點著對面日軍的陣地開口說道。
這些天他憋在心裡的火氣一直沒處撒,部隊拼盡全力打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阻擊和反擊,整個淞滬戰場的形勢還在快速往壞的方向發展。
雖然到現在為止,這裡還沒有變成後來大家口中那個“羅店血肉磨坊”,但是18軍的四大主力,已經硬生生被日軍打掉了兩個半,其他先後投入戰場的參戰各部,也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慘重傷亡。
哪怕這些傷亡裡,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新式塹壕中,戰士們長時間泡在泥水之中帶來的非戰鬥減員,可那也是實打實的減員啊,這些戰士短期內根本沒法重新返回戰場作戰。
“還是算了吧,他們是8月27號晚間深入敵後的,當晚就已經有先頭部隊和日軍接上火了。今天已經是9月7號了,他們在日軍眼皮子底下的敵後折騰了整整十一天了。這十一天在敵後轉戰,跟在咱們自己陣地上穩穩守十一天可完全不一樣啊,體力精力早都耗得差不多了。”方叔洪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心疼,開口說道。
“也是,那咱們就搞小一點,讓他們順手把特四團二營對面那個日軍聯隊吃掉就完了。下雨天打孩子,順手的事嘛。”張耀中搓了搓手,笑著改口說道。
“那也行,對面那個聯隊也太鬼了,就一直躲在石家塘的護河堤後邊,等著鬼子的艦炮把咱們陣地炸得底朝天之後,再上來撿現成的便宜,咱們之前想打他們,還隔著一條河沒辦法發力。”方叔洪指著地圖上的標註點頭說道。
“不是吧,你這人怎麼狠起來連自家人都罵啊,躲在護河堤後邊利用地形防守,這不還是咱們先用到的招數嗎?”張耀中聽完忍不住苦笑著開口調侃。
方叔洪聽完這話先是愣了一下,回過神來之後才笑著狡辯道:“那情況能一樣嗎?我們是防守的一方,鬼子又是飛機又是軍艦,重火力遠勝咱們,我們不躲利用地形藏著怎麼辦?他們是進攻的一方啊,放著正面進攻不打,就這麼縮在後邊苟著?”
張耀中聽完也不再開玩笑,邁步走到懸掛的地圖旁邊,仔細看著特一團、特二團幾個營所在的位置,開口說道:“薛凱和於良濤的兩個營所在的位置,要回撤必須經過石家塘河上的木橋,日軍43聯隊的聯隊部就設在橋南的祠堂裡,還有兩個步兵中隊卡在橋北的哨卡,剛好把必經的這條路堵得嚴嚴實實。”
方叔洪也跟著走到地圖邊,眯著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道:“那就讓特四團派出兩個營,從南北兩面夾擊,就算沒辦法一口氣全殲43聯隊,也要把他們打殘,逼著他們撤出石家塘一線,給回撤的部隊把路讓出來。”
凌晨一點五十分,石家塘河岸邊西岸的蘆葦塘裡,特四團一營營長張士毅正壓低身子蹲在被露水打溼的地上,手裡緊握著的衝鋒槍已經打開了保險,子彈推上了膛。
他身邊的通訊兵貓著腰,壓低著嗓子對著懷錶核對時間:“營長,還有十分鐘進攻,薛營長那邊剛剛傳過來訊號,他們已經按時摸到了43聯隊的側後方,就位準備好了。”
張士毅聽完輕輕點了點頭,轉過頭對著旁邊的火力連連長低聲佈置任務:“等會兒第一波照明彈升起來落下去照亮陣地的時候,咱們的步兵炮先敲掉橋北那兩個日軍修的沙壘。”
“砰砰炮專門盯著鬼子的坦克打,別讓他們衝出來。迫擊炮先往哨卡的步兵堆裡砸,記住,第一波先打散他們的步兵陣型,別讓鬼子步兵順利靠到坦克跟上去協同作戰。”
離這裡不遠處的護堤林裡,特一團二營營長薛凱正蹲著給幾個連長佈置具體任務:“我們營的任務是啃下橋北的日軍哨卡,三營去端掉他們的輜重隊,等會兒進攻號一吹響,各班往前沿摸,擲彈兵和精確射手跟在步兵組後面推進,機槍組先死死壓住他們的火力點別讓抬頭。”
“對了,要是鬼子的坦克衝過來了,大家就往兩邊散開,把他們的步兵先放過來,咱們的迫擊炮和重機槍專門盯著打坦克的履帶和觀察窗,只要打壞這兩個地方,坦克就是廢鐵一堆。”
凌晨兩點整,三發紅色訊號彈猛地躥入沉沉的夜空,把半邊昏暗的天空染成了壓抑的暗紅色。幾乎就在訊號彈升空的同一瞬間,特四團的兩門震倭75炮率先開火。
兩發炮彈帶著呼嘯聲精準地砸在了橋北的兩個碉堡上,崩碎的磚石混著日軍的慘叫聲一下子飛散開來,整個日軍哨卡瞬間就亂成了一鍋煮沸騰的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