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時,大夫早已候在廳前,藥箱半開,陳年的草藥氣混著簷下未散的寒氣,沉沉地壓在屋裡。
季白是被小侍半扶半攙著進來的,步子虛浮,卻還強撐著不肯歪斜。他在花樓裡熬得太久,皮肉上的傷尚能長好,骨縫裡的暗損卻一時半刻說不清。
大夫光是看診,就從晌午一直忙到掌燈,翻來覆去地探脈、問症、寫方子,連額角都沁出一層薄汗。
“這位公子身上舊傷不少,腰背處尤其嚴重,可是早年落下的?”大夫一邊收針,一邊皺眉問道。
桃夭站在一旁,替季白答道:“他從前伺候人,常年彎腰低頭,又捱過打,落下的毛病怕是不止一處。”
大夫嘆了口氣:“所幸底子還算健壯,若肯靜心調養,倒也不至於落下病根。只是這幾個月須得按時服藥,不可勞累。”
季白低著頭,聲音很輕:“多謝大夫。”
倒是夏妧,昨日出門太久,回來時又吹了風,夜裡便有些發熱。她本就體弱,這一病,反倒比季白更顯得憔悴。
第二日季白便能起身了,桃夭領著他來給夏妧請安。夏妧靠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臉色仍有些蒼白。
桃夭語氣溫和,耐心地詢問道:“大人,奴婢方才問過他了,他說家裡已經沒什麼人了,若是出去,只怕只有死路一條。”
夏妧聽完,沉吟片刻。季白緊張得身子都微微發顫,指尖死死攥著衣角。
他是真的想留下來。夏妧看起來是個好人,前幾日還救了他。若真被趕出去,萬一再被溫霖找到,他不敢想會落得什麼下場。
“你叫季白?”夏妧忽然開口。
季白連忙跪下:“是,奴才是季白。”
“抬起頭來。”季白緩緩抬頭,一雙眼睛溼漉漉的,帶著幾分惶恐與懇求。
夏妧打量了他片刻,又問:“你可會研墨?”
季白應道:“會。奴才從小伺候人,研墨、遞茶、更衣、煎藥,都會。”
夏妧又問:“可會看方子?”
提到這個,季白的臉色有些不好,早年他靠給人洗衣做飯換些銀子,供林胭脂讀書,而林胭脂回來的時候,也會把在學堂裡學到的東西教給他,現在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略識得幾個字,藥方上的藥材名大多認得。”
夏妧點了點頭“我這房裡還缺一個端茶研墨的小廝,你若不想走,就留下吧。”
季白愣了一瞬,隨即重重磕了個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多謝大人!奴才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大人!”
桃夭也鬆了口氣,笑著道:“還不快起來,大人身子還沒好全,你別吵著她。”
季白連忙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季白從小照顧林胭脂,不敢說面面俱到,卻也差不了多少。他伺候人伺候慣了,如今照顧起夏妧這個病人,竟也格外得心應手,連桃夭看了都忍不住暗暗點頭。
有一回,夏妧夜裡咳嗽,季白聽見動靜,立刻端了溫水進來,又替她把被角掖好,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夏妧半夢半醒間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倒是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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