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廣發的回電是第三天到的。
趙順譯出來的時候，電報房冷得伸不出手。他把譯稿送到前廳，張懷笙正跟鄭明遠對吉林的佈防圖。她把電報接過來看。陸廣發寫得不短：道里區那家商社，全名叫“松井物產株式會社”，掛的是做糧食和木材的牌子，可實際上跟東洋鐵路和東洋駐軍都有來往。商社的掌櫃姓松井，四十來歲，當過兵，左腿有點跛。商社後頭有個倉庫，倉庫的門對著松花江邊一條背街，平時不開，只有夜裡進貨。陸廣發的人在商社外頭盯了三天，看見夜裡進去過兩回貨車，都是東洋鐵路的，卸了貨就走。另外，森田從旅館出來過一趟，去了商社，待了一個鐘頭才走。
張懷笙把電報看了兩遍，遞給鄭明遠。鄭明遠看完，推了推眼鏡。“松井物產。松井這人當過兵，跟東洋駐軍有來往。商社後頭有倉庫，夜裡進貨，白天不開門。貨從東洋鐵路來，進了商社的倉庫，再往北送。一面坡的線斷了，陶賴昭的貨被截了，他們暫時沒動。可商社裡的貨越屯越多，早晚得往外送。”
張懷笙說：“所以得盯住松井商社。貨什麼時候往外送，走哪條路，陸廣發得知道。另外，森田去過商社，說明商社跟他有關。松井可能就是森田在北邊的人。”
鄭明遠說：“森田是東洋軍部的人，松井是商社的。軍部和商社搭在一起，是東洋人慣用的路子。商社出面運貨，軍部在背後指揮。出了事，商社頂包，軍部脫身。”
張懷笙點頭。她站起來，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姜登選說前衛站的防務。見她進來，姜登選停了話。
“哈爾濱那邊，松井商社查清楚了。東洋人用商社的名義運貨，軍部在背後指揮。森田去過商社，松井可能是他在北邊的人。”
張作霖抽了口煙。“商社運貨，軍部指揮。東洋人這套把戲，咱們在北河橋就見識過了。你打算怎麼辦？”
“盯住商社。貨從商社出來，走中東鐵路往北，半路截。可光截貨不夠，得把松井這條線挖出來。松井在哈爾濱待了幾年，跟東洋鐵路和東洋駐軍都有來往。他手裡可能還有別的路子。讓陸廣發查一查，松井平時跟哪些中國商號來往，有沒有中國人替他跑腿。”
張作霖點頭。“行。你安排。另外，郭松齡那邊，學良去了沒有？”
“前天去了。帶了茶葉，跟郭教官喝了一下午茶。回來的時候說，郭教官情緒比前陣子好多了。手底下的團長也安分了。”
張作霖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郭松齡安分了，灤州就穩了。灤州穩了，山海關就穩了。你讓學良多去幾趟。他認學良，不認我。這我知道。”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哈爾濱發了電報。然後回了前廳。鄭明遠正坐在桌前看地圖。見她回來，把地圖往她那邊推了推。
“四小姐，松井商社在道里區，靠著松花江。貨從商社出來，走中東鐵路往北，得過鬆花江橋。松花江橋是中東鐵路的咽喉，橋上每天過的車多。要在那兒截貨，得先摸清貨車班次。”
張懷笙說：“陸廣發在哈爾濱待了幾年，貨車班次他清楚。讓他摸。摸清楚了，再定在哪兒截。”
鄭明遠點頭。他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四小姐，東洋人在北邊屯軍火，是想在北邊動手。可北邊是蘇聯人的地盤。東洋人在蘇聯人眼皮底下屯軍火，蘇聯人真不知道？”
張懷笙看了他一眼。“蘇聯人可能知道，也可能裝不知道。中東鐵路是蘇聯人管的，可鐵路兩邊的地盤，蘇聯人管不過來。東洋人在鐵路邊上屯東西，蘇聯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要是屯得太多，蘇聯人也會說話。所以東洋人不敢屯在一個地方。一面坡、哈爾濱、陶賴昭，他們換著地方屯。咱們截一段，他們換一段。”
鄭明遠說：“那咱們就一段一段截。截到他們沒地方屯為止。”
張懷笙沒接話。她坐下來，把哈爾濱到長春的鐵路線看了一遍。松花江橋在哈爾濱北邊，過了橋就是中東鐵路的幹線。貨車從哈爾濱出來，過鬆花江橋，往南走。要在橋上截，動靜大。可在橋南邊找個地方，等貨車下了橋，再截。她拿鉛筆在松花江橋南邊畫了個圈，站起來，去了電話房。給哈爾濱發了電報，讓陸廣發摸清貨車班次，尤其是夜裡過橋的車。
夜裡，張學良從東跨院過來，手裡拿著份電報。“笙笙，長春來的。趙順說，那批截下來的軍火，藏在林子裡，暫時安全。可林子裡的獵戶說，最近有生人在林子邊上轉，像是踩點的。趙順問，要不要把貨挪個地方。”
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有生人在林子邊上轉。可能是東洋人在找貨。你給長春回電，讓趙順把貨挪到林子深處。另外，讓獵戶別往外說。獵戶要是靠不住，就換地方。”
張學良應了，轉身去發電報。張懷笙一個人坐在前廳裡，把哈爾濱、長春、陶賴昭三個點在地圖上連起來。東洋人在北邊屯軍火，一段一段被截。他們急了，派人找貨。找著了，就知道是有人動了手。找不著，就得重新想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