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間風雪穿簷而過,捲起細碎雪沫撲在身側。
他緩緩回身,望向立在廊柱邊的尼子時惠。
褪去了素白僧衣,一身淡青著物襯得身姿端直,髮髻梳得齊整,不見半分慌亂,一雙眼眸清透沉靜,直直看著自己。
本多正信面上不見被戳破謀算的驚惶,只躬身一禮,聲線放得平緩,不避不閃:“尼子大人果然聰慧。不錯,適才座上臣欲言之策,正是這般打算。”
尼子時惠眉尖微動,卻並未露出怒色,指尖輕輕搭在廊邊冰冷的木欄上,落雪零星沾在袖沿。
“妾身還道本多大人會以寄親之約為本,穩妥敲定尾山三千石安堵。不曾想,腹中藏著這般激進的計策。”
“寄親盟約是紙上字句。”本多正信抬眼,神色鄭重,不見半分狡辯,“世道翻覆,鄰邦虎狼環伺,上杉、柴田目光緊盯著加賀一地,僅僅一紙朱印文書,勢順之時人人恪守,勢弱之時便是廢紙一張。”
“可是,主公若與時惠大人結為姻親,便不是主家與附庸寄親的干係,乃是骨肉相連。尾山領地安堵之事,便不再是主公施恩,而是親族相護。縱使他日有讒言離間,或是外邦威逼,這份羈絆也難以斬斷。況且,尼子舊部散落在各處,聞得主家與小院結親,也會心生歸向,知道所奉之主根基穩固,不至於再生出流離奔逃之憂。”
“哼,好處聽著是不錯。”時惠輕聲應著,目光望向庭院之中負重積雪的松枝,“可本多大人可想過分寸之別?若是寄親,尼子領尾山,領內政務、人事,妾身尚有自主行權的底氣,尼子家依舊是尼子。”
“若是做了主公側室,世人眼中,妾身便是小院之內人,尾山的治績,旁人只會歸為小院主公之功。尼子一脈復興,依託的便不再是尼子自身的志氣,而是內眷恩寵。百年之後,後人提起尼子,難道要說尼子因一婦人而得存領國?”
面對著尼子時惠的反駁,正信一時啞口無言。
本多正信默然片刻,緩緩頷首:“在下初來乍到,不知閣下心中究竟所想的是什麼。可是,作為小院家的家臣,就必須為了小院家的利益著想!”
“因此,只要能夠讓本家的疆域安穩,加賀的佈局不至於生出變數,但凡可行之策,彌八郎都會不計一切代價。”說到此處的正信,雙眼逐漸變得冰冷,死死直視著對面的尼子時惠。
廊下雪風悠悠吹過,簷角積雪簌簌抖落一小塊,砸在庭院石板上,微響一聲。
同時,被半兵衛所拉走的大倉堪兵衛與山中鹿之介還有些茫然,於是一直向半兵衛追問道。
“這是咋了?”
“對啊,為啥留下本多大人與尼子大人?”
面對著兩側一直嘮嘮叨叨的兩人,半兵衛一時不堪其擾。本就喜靜的他,最不善於表達,可是他們又喋喋不休地追問,最終,他腳步頓住,回身豎指抵在唇前,眉目間帶著幾分沉靜的肅意。
“噤聲!二位切莫高聲。”
大倉堪兵衛話音戛然而止,粗闊的麵皮上滿是錯愕。
山中鹿之介也斂了追問,腰間太刀的刀穗隨呼吸微微晃動,目光越過曲折簷廊,望向本多正信與尼子時惠立著的那段廊下,風雪朦朧,二人身影隔了數十步看不真切,語聲更是一點也傳不過來。
堪兵衛壓著嗓門,甕聲開口:
“半兵衛大人,到底是何等要事,要單獨留彌八郎和尼子大人相談?不是議定只商議尾山寄親安堵的事麼,怎的弄得這般鄭重?”
“正是因為要議的不只是寄親一紙文書。”半兵衛語聲放得低緩,眼底蘊著深思。
……
數日之後,城中本丸廣間之中。
一襲中字紋明黃色直垂的小院長樹,平靜地坐在上段之間。兩側,則依次落座著小院家的重臣,而中間為一身剪裁利落的南蠻毛織短胴服,頸間掛著銀質十字架的亞爾維斯。
身側的李鈺一身素色明制直裰,方巾束髮,面容清雋沉靜,雙手安然放在膝頭,充作通譯,眼波不動,悄然將廣間之內諸人神態一一收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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