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正信微微直起上身，先是低頭略一思索，抬眼時目光清明，語氣不急不躁。
“主公，所謂法度者，乃定名分、劃邊界之策。”
他頓了頓，掃視殿中諸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如今寺社手裡握著田產，他們心中所持的道理，便是‘此乃本願寺代代相傳的寺領，不受大名管轄’。若是本家一上來便直言沒收，勢必便會引發寺社同仇敵愾，哪怕心中本有分歧，也會擰成一股繩對抗本家。這正是大倉大人所言直接動武最大的隱患。”
大倉堪兵衛聞言皺起眉頭，卻沒有出言打斷。
本多正信繼續說道：
“所以，法度首條，乃是先區分本寺固有香火地與兼併得來的墾田莊園。堂宇、墓地、山林、歷代傳承的少量祀田，准予保留，免除年貢徭役。這是給予僧眾退路，讓他們明白主公並非滅佛毀祠，只是裁抑兼併。而那些當年本願寺以一揆之威，強奪百姓、國眾的田（水田）、畑（旱田）、莊園等，悉數歸入本家檢地，登記入冊。”
“第二，要禁私兵、武具。寺院可保有護寺的短刀與木棒，而甲冑、太刀、鐵炮以及長槍等則一概不許私藏。僧眾更不得私自集結門徒習武，不得借講經之名，串聯周邊村落。私藏兵器、聚眾惑眾者，剝奪額外田產，首僧流放。斷了他們再起一揆的武力根基。”
“第三，不許干預民政訴訟。各村的糾紛、年貢徵繳，由本家所派的郡奉行、村長等處置。僧人只可講經佈道，不得私下評判鄉里是非，更不許脅迫百姓抗繳年貢。一旦僧人參預村政，便是越權，依規懲處。”
“第四，廢除本願寺舊有的苛捐佈施。往日強行攤派給領民的寺租、獻金全部廢止。寺院可以接受百姓自願佈施，但不可上門強索錢糧。如此一來，百姓便分得清，壓迫他們的是舊本願寺，而非主公。民心一分，寺社便難以煽動動亂。”
“第五，全部寺社，必須呈交田畝賬冊、僧人名簿，交由藏本家勘對核驗。隱匿田畝、瞞報莊園者，一經查實，隱匿之地盡數沒收。”
說到此處，本多正信微微躬身。
“當然，僅有法條尚且不足。法度頒行之後，當分兩步行事。先遣使宣諭，讓所有寺社知曉條文。並對主動交出兼併田產、如實上報賬冊的寺院，主公可以下賜匾額、賞賜香火錢，作為表率；對抗拒核查、隱匿田土的寺院，再依法度處置。恩威並用，先禮後兵。”
他稍作停頓，又補了一句：
“最後，還有一事需要提防。白山神社地位尊崇，諸末社遍佈山野，不可與尋常寺院一體傳檄。需單獨遣使者先行交涉，先行安撫，免得當我們推行法度之時，白山神社振臂一呼，一眾末社同時發難。”
長樹靜靜聽完，指尖輕叩脅息，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說得周全。半兵衛，你以為如何？”
竹中半兵衛微微頷首，臉上帶著淺笑：
“本多大人這五條法度，剛柔相濟，兼顧法理與人心。與臣所想大略相合。只是還有一處需要增補：寺社領地的佃戶，一經檢地之後，佃籍歸本家。僧寺不可再隨意驅逐佃農，買賣人口。昔日一向一揆，常常裹挾佃戶作亂，此條可以堵上這個漏洞。”
“嗯，半兵衛所言極是。”長樹點頭，目光轉向願證坊光海，“光海法師，你熟悉寺內規矩，此法之中，可有違背佛理、容易被僧徒抓住詰難的地方？”
願證坊光海合十躬身：
“保留本堂祀田，不廢祭祀，不毀伽藍，法理無虧。只是一向宗門徒執念深重，即便法度周全，依舊會有頑固僧首不願交還田產。到時候，還需以齋藤鬼次大人所部兵馬作為後盾，震懾不臣之輩。”
大倉堪兵衛哼了一聲：“有法度約束，再有兵馬壓陣，看那些禿驢還敢囂張！”
聞訊的藏田又七默默提筆，已經備好紙筆：“主公，臣即刻將諸位議定條文，整理成文，擬定《寺社法度》的文書，等候主公朱印。”
長樹緩緩坐直身子，聲音在廣間中響起：
“好。藏田又七、願證坊光海，你二人主筆修訂文書。淨尼法師，就勞你出使白山神社，先行溝通。另外，傳令齋藤鬼次，邊境兵馬嚴加戒備，同時分出一部，隨時待命，以備領內突發騷亂。”
“臣等領命！”
眾人齊齊俯身應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