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河北郡津幡城內,萬餘上杉軍駐紮於此。
城外沿山佈滿陣地與旗幟,竹雀紋、三片柏葉紋的旗幟連綿數里。柿崎景家一身猩紅胴丸,兜盔前列上的鹿角飾在殘陽下熠熠生輝。
他端坐在幕帳中的馬紮上,在左右諸將的注視下,目光聚集在木桌上的輿圖。
“柿崎大人,據斥候回報,柴田勝家主力仍在圍困大聖寺外,不肯撤圍。而小院大將齋藤鬼次則率軍停留在加賀中部,沒有繼續北上,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
聞訊的柿崎景家陷入沉思,不禁將雙手放在桌子上,手臂上的籠手在木桌上時響起碰撞聲音。
他的眉頭緊蹙,“看來敵人似乎不願意放棄了!這免不了一場惡戰了!”
“法主顯如已經遣使者至津幡,懇請我軍即刻支援尾山御坊,並解救大聖寺。使者言辭懇切,許諾戰後本願寺願獻上加賀半數年貢。”年近六旬的直江景綱一身素色陣羽織,端坐在柿崎景家左側,從容稟報道。
聞訊的柿崎景家不禁嗤笑一聲:“半數年貢?他本願寺已是危在旦夕,空頭許諾罷了。若是我軍貿然急進,柴田勝家回身接戰,小院軍再從側面掩殺,我上杉軍一萬兩千人便會困死在這加賀平原之中。”
直江景綱微微頷首:“柿崎大人所言正是主公的顧慮。主公令我等出兵,意在不讓織田、小院任何一家獨吞加賀,而非為本願寺拼死血戰。”
就在這時,只見目前幕布被猛地掀開,只見一名風塵僕僕的使番快步進入,單膝下跪稟報。
“報!前線探得訊息,飛騨附近再派出了一支兵馬,領兵者乃是一個南蠻傳教士安東尼奧,攜五門大筒、八十餘挺鐵炮,向著尾山御坊附近移動!”
柿崎景家雙目驟然一縮:“大筒?”
對於大筒,臨海貿易的越後上杉家自然也是清楚的。尤其是見識過一些遠洋而來的南蠻船隻上的巨炮,更是觸目驚心。可是,他們卻極少在陸地合戰上見到這般火器的運用。
帳內諸將聞言,登時響起一陣騷動。
其中,有人表示,所謂的大筒不過是區區大號一點的鐵炮罷了,根本無所畏懼;但也有人表示,大筒的威力非常強大,一發便能波及一大片!
面對著帳中的喧譁,被吵的頭暈的柿崎景家連連抬手壓下,指尖重重叩在輿圖上津幡至尾山御坊的山道。
“夠了!總之,絕不能讓尾山御坊被敵人攻陷,至於大聖寺或是其他地方,則不是我們能夠輕易庇護的了!”
……
石川郡金澤平原的中央,在犀川與淺野川之間的臺地上,巍然屹立著一座雄偉的要塞式的寺廟。
作為本願寺的中樞,自石山被織田信長所擊敗之後,本願寺的勢力便徹底退出畿內,只得在加賀苟延殘喘。
而這座外有土壘、空堀以及曲輪等軍事工事,內有佛堂、會所、坊官詰所、糧倉、兵庫的城池,內外足足有五層,層層疊疊。
其中,土壘高逾兩丈,空堀深達三間,曲輪蜿蜒如蛇,將整座御坊護在中央。佛堂的朱漆大柱在暮色中泛著沉鬱的光,鐘樓的飛簷翹角如一隻巨鳥斂翅棲落。
可此刻,這座雄偉的要塞式寺廟,卻籠罩在一片沉沉的暮氣之中。
御坊門前,最後一批撤退的僧兵正拖著疲憊的腳步,朝越中方向緩緩移動。輜重車碾過城下町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路旁的百姓沉默地看著他們離去,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挽留。秋風捲過廣場,揚起一陣塵土,將那些遠去的身影漸漸模糊。
顯如站在本丸天守閣的廊下,俯瞰著腳下這片即將燃盡最後戰火的土地。
他身披明黃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清瘦而平靜。下間賴廉跪在他身後,低聲稟報著最新的軍情。
“法主,上杉軍駐津幡城已三日,按兵不動。柿崎景家每日操練兵馬,直江景綱更是閉門不出。遣去的使者,直江景綱只推說‘軍機未定,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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