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地，滿院死寂。
堪兵衛攥緊了腰間的太刀，指節泛白，黝黑的面龐上戾氣驟凝。蜂須賀小六週身鬆弛的身形瞬間繃緊，身後一眾家臣齊齊抬首，眼底皆是不甘與憤懣。
所有人都清楚，這道命令看似只是歸還兩人，實則是架在小院家脖頸上的一把利刃。
安藤守就乃是主動棄美濃、孤身來投的落魄重臣，是主公以誠相待、破格收容的降臣。若是此刻將其拱手送歸清洲，等同於告訴天下人——小院長樹麾下無信義，危難之時，可棄家臣以求自保。
往後亂世群雄並起，只怕再無豪族、浪人、落魄武士敢投奔依附。
而輝夜，無論是何身份，在這數月內的接觸裡，早已與大夥結成友誼，怎麼可能說離開就離開呢？!
輝夜身軀猛地一顫，白皙的臉頰瞬間褪盡所有血色，一雙泛紅的眼眸直直望著小院長樹。
她早有心理準備，可當這句冰冷的軍令真真切切從他口中說出，依舊擋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冰涼。
她微微抿起唇瓣，強壓下喉頭的哽咽，上前半步，輕輕躬身，聲音輕柔卻帶著決絕：“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與長樹、與小院家諸位無關。”
“我隨你回清洲。即刻便走，絕不拖累任何人。”
少女身姿纖弱，立在滿地落櫻之中，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明明是織田氏金枝玉葉的御姬，此刻卻謙卑恭順，主動攬下所有罪責，只求保全旁人。
竹中半兵衛靜靜跪坐一旁，眸光沉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沒有出聲勸慰，只是默默看著自家主公，等待著那唯一的決斷。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小院長樹身上。
等待他妥協，或是……逆勢而行。
小院長樹垂眸，靜靜凝視著躬身低頭的少女。
他看得見她微微顫抖的肩頭，看得見她強忍淚水、死死繃緊的下頜，看得見她明明無辜，卻硬生生揹負起所有風波的通透與溫柔。
他不禁聯想起當初種種，若今日，他遵信長之令，將她親手送回清洲的話。
他的確是保住了小院家的存續，保住了麾下數百將士的前程，並換來了犬山城的安穩戍守，可唯獨會弄丟自己的本心，寒了所有追隨之人的心。
亂世立身，城池、領地、兵馬皆是外物，唯獨人心與信義，是一方勢力真正的根基。
良久，小院長樹緩緩抬手，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住了輝夜的雙臂。
掌心傳來少女微涼的體溫，觸碰到她緊繃顫抖的身軀。
“起來吧……”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暴怒，沒有激昂，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沉穩力量，清晰響徹寂靜的庭院。
輝夜一怔，微微抬頭，泛紅的眼眸直直撞進他深邃漆黑的眼底。
那雙歷經沙場與權謀的眼眸裡，沒有遲疑，沒有權衡，更沒有半分捨棄的念頭。
只剩篤定與堅定。
小院長樹收回目光，環視身前所有家臣、武士，視線掃過神色凝重的竹中半兵衛，掃過隱忍不發的堪兵衛、蜂須賀小六，最後落向清洲城的方向。
迎著無形的朝堂威壓，迎著織田信長暗藏的試探與殺意，他一字一句，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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