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六年十月十五，寅時。
濃黑如墨的夜色死死壓著尾張大地，天地間無星無月，唯有陣陣急促馬蹄，撕裂小牧山城的死寂。
細川藤孝一身風塵，連夜奔走數百里，踏入織田軍本丸，不等侍從通傳，徑直跪伏於地，聲音沙啞卻懇切。
“懇請織田彈正忠大人，出兵勤王，擁立足利義昭公歸洛，重興室町幕府！”
織田信長立在廳堂中央，一身常服，神色平靜，不見半分刻意動容。他上前兩步，伸手扶起跪地的細川藤孝，語氣溫和，卻字字端正。
“幽齋大人快快請起。”
“京都遭亂，義輝公遇害，幕府蒙塵，此事我織田家早已知曉。自逆賊松永久秀、三好三人眾禍亂畿內，弒殺公方以來，我織田上下，無不同感憤慨。”
“我織田世代沐受王化，食國藩祿，討伐亂臣、匡扶幕府，本就是分內之事。”
這番話說得堂堂正正，挑不出半分錯處。
細川藤孝心中微松，連日奔波的疲憊散去大半，連忙拱手接話。
“彈正忠大人有此心，乃是天下武家之幸！只要大人肯出兵助義昭公復位，待幕府重立，公方必有重賞，高官厚祿、知行領地，任憑織田家所求！”
廳堂內一時安靜下來。
跪坐側位的丹羽長秀垂著眼，唇角壓著一抹淡笑，一言不發，靜靜旁觀。
織田信長緩緩鬆開手，退後兩步，轉過身，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
他沒有立刻應下勤王之事，反倒淡淡開口，直擊要害。
“重賞？”
簡單兩個字，讓細川藤孝心頭驟然一緊。
信長轉過頭，眼神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銳利：“幽齋大人不妨直言，如今義昭公流亡在外，無兵、無糧、無寸土之地。所謂的重賞，是空口許諾，還是實打實的權柄？”
細川藤孝頓時語塞。
他此番前來求援，本是病急亂投醫。
畿內大亂，義輝將軍慘死，足利義昭惶惶如喪家之犬，先後求助朝倉、淺井，皆被推諉敷衍。近江、越前諸大名皆坐觀成敗，無人願意為一個失勢的幕府公方，得罪盤踞京都的三好、松永聯軍。
放眼天下，唯有崛起於尾張、接連擊潰今川、掃平尾張美濃的織田信長，有兵力、有銳氣、有膽量攪動畿內亂局。
可也正因走投無路，他們根本拿不出任何實質籌碼。
“這……”細川藤孝面色窘迫，支支吾吾，“只要大人能匡扶社稷，義昭公必以幕府之名，授織田家永世榮光，位列幕府重臣，總領西國武事……”
“空話罷了！”
織田信長淡淡打斷，語氣不驕不躁，卻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我織田信長，不靠虛名立身，只憑實力取勢。”
“我並非要挾公方，趁亂牟利。亂世之中，無實權則無大義。若我織田傾盡國力上洛，血戰擊破三好、松永，收復京都，到頭來依舊是幕府旁落、亂臣依舊，此番勤王，又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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