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辦的小灶間騰出來做試製,灶臺上架著一口搪瓷盆,盆底沉著幾片香葉,水已經燒到將開未開,邊緣冒出一圈細密的白泡。陳啟明站在灶臺三步遠的地方,手插在兜裡,指頭捏著那截鉛筆頭,筆尖在兜布上劃出一道淺痕。周幹事站在他左邊,手裡拿著那份公開配方,紙邊捲了毛,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比例:香葉三片、鹽兩錢、糖一錢、醋半勺。配方是陳啟明親手寫的,字跡工整,沒有塗改。
“按這個方子試三鍋。”周幹事把紙折起來,擱在灶臺沿上,紙角被蒸汽洇溼,軟塌塌地垂下來。“第一鍋你看著,第二鍋我找人看著,第三鍋換廠辦的人看著。三鍋味道一樣,配方就算復現成功。”
陳啟明沒接話,眼睛看著搪瓷盆裡那幾片香葉。香葉是外院老人家屬交上來的,說是按他給的法子曬的,顏色發暗,邊緣捲曲,跟農場裡那批速生香葉的鮮綠不一樣。他聞了一下鍋裡的氣味,眉頭沒動,心裡卻沉了半寸——這鍋湯,缺一味。
第一鍋出來,周幹事拿搪瓷勺舀了半勺,吹了吹,抿了一口。他咂了咂嘴,沒說話,把勺子遞給旁邊廠辦的小趙。小趙喝了一口,皺起臉:“發苦。”
第二鍋換了人燒,火候一樣,時間一樣,出來的湯還是苦。周幹事把三鍋湯並排擺在桌上,顏色差不多,氣味卻不對。他轉頭看陳啟明,目光裡帶著審視:“陳師傅,配方是你寫的,香葉是你教的,怎麼到你手裡是甜的,到別人手裡就發苦?”
陳啟明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指頭捏著鉛筆頭,在灶臺沿上輕輕磕了兩下。“香葉分兩種。一種是我苗圃裡那批,葉子背面有細絨毛,曬乾了也是軟的。外院交上來的這批,葉子背面光滑,曬乾發脆,是野香葉,苦味重。”他頓了頓,“配方上寫的是‘香葉三片’,沒寫哪種香葉。”
周幹事把配方紙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一遍,紙面上確實只有“香葉三片”四個字。他把紙放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說話。
訊息傳得快。當天下午,許大茂就在學習班放了風。他坐在學習班最後一排,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前排幾個人聽見:“陳啟明那苗圃,來路不正。野香葉當農場香葉賣,外院老人家屬交了苗子,回頭種出來是苦的,這不是坑人嗎?”旁邊有人問:“你咋知道是野的?”許大茂把鋼筆帽擰上,嘴角一撇:“我放映員走南闖北,什麼葉子沒見過?他那苗圃裡種的,跟山上野生的一個樣。”
這話傳到外院,張老頭家屬第一個拎著籃子來找陳啟明。籃子裡裝著幾株香葉苗,根上還帶著土,葉子蔫了,邊緣發黃。“陳啟明,你給我們的苗子,種出來是苦的。你苗圃裡那批,是不是也是野的?”她站在苗圃棚子門口,聲音拔高,外院幾個老人家屬跟著圍過來,手裡都拎著籃子,籃子裡都是蔫了的香葉苗。
陳啟明站在棚子門檻上,影子蓋住張老頭家屬的籃子。他沒看籃子,看的是她身後那幾個家屬的手——有人手裡攥著登記櫃的鑰匙,那是守棚換崗的鑰匙,按規矩不該帶出來。“苗子是我給的,種法也是我教的。苦不苦,得看你們怎麼曬的。”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香葉曬之前要陰乾,不能暴曬。你們是不是直接擱太陽底下曬的?”
張老頭家屬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旁邊一個家屬插嘴:“我們哪懂什麼陰乾陽幹?你給苗子的時候又沒說清楚。”陳啟明看了她一眼,沒接話。他知道再說下去就是扯皮,扯皮解決不了苦味。
何雨柱從食堂那頭過來,圍裙上沾著面,手裡端著一碗湯,湯裡飄著幾片香葉。他走到陳啟明跟前,把碗遞過去:“你嚐嚐,這是我按你上回教的法子燒的,用的是你苗圃裡那批香葉。”陳啟明接過碗,喝了一口,湯是甜的,香葉的味道正。他把碗放下,看何雨柱:“你用的是我棚子裡那批?”
何雨柱點頭:“你上回給我的一把,我擱食堂窗臺上陰乾的。今天試了試,味道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外院那批苗子,根上帶的土不對。我看了,土裡摻了石灰,香葉根被燒了,長出來的葉子就苦。”
陳啟明沒說話,把碗擱在條凳上。碗底在凳面上磕了一下,發出悶響。他想起第760章撬門人鞋底粘的石灰——學習班教室的石灰。外院老人家屬的苗子,根上也有石灰。這兩件事,對得上。
蘇婉清從街道那頭過來,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本子皮上沾著粉筆灰。她走到棚子跟前,把作業本擱在登記櫃上,翻開其中一本,裡面夾著一張舊紙片,紙片發黃,邊緣破損。“我從舊食譜裡找到的,”她聲音輕,但每個字都清楚,“香葉分兩種,一種叫‘甜香葉’,葉子背面有絨毛,陰乾後味甜;一種叫‘苦香葉’,葉子光滑,曬乾後味苦。兩種葉子長得像,但根不一樣。甜香葉的根是白的,苦香葉的根發黃。”
她把紙片遞給陳啟明,紙片上畫著兩種葉子的圖,旁邊用鉛筆寫著小字,字跡娟秀,是她自己的批註。陳啟明接過紙片,看了一眼,折起來揣進兜裡。他轉頭看張老頭家屬:“你們那批苗子,根是不是發黃?”
張老頭家屬愣了一下,低頭看籃子裡的苗子根,根確實發黃。她嘴唇抿了抿,沒說話。旁邊幾個家屬互相看了看,有人把籃子往身後藏了藏。
陳啟明從棚子裡搬出一隻木箱,箱子裡裝著十幾株香葉苗,根上裹著溼布,葉子鮮綠,背面有細絨毛。他把木箱擱在棚子門口,蹲下來,拿起一株苗,根是白的。“這是甜香葉苗,我棚子裡那批。你們要,可以拿。但有一個條件——”他站起來,看著外院幾個老人家屬,“登記櫃的鑰匙交回來,守棚換崗按街道排班來,不許私自配鑰匙。苗子分給你們家屬種,種出來的香葉交集體登記,按工分算。”
張老頭家屬盯著木箱裡的苗子,手在籃子上攥緊又鬆開。旁邊一個家屬小聲說:“交集體登記,那不就是歸公了?”陳啟明看她一眼:“歸公不歸公,看你們怎麼種。種好了,工分是你們的。種不好,苦了,別來找我。”
外院幾個老人家屬湊在一起嘀咕了一陣。張老頭家屬先動了,她把籃子裡的苦苗倒在地上,走過來從木箱裡拿了兩株甜香葉苗,根上的溼布裹緊,擱進籃子裡。其他幾個家屬跟著拿了苗,登記櫃的鑰匙一把一把交回來,擱在登記櫃上,銅鑰匙碰著櫃面,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陳啟明把鑰匙收進兜裡,數了數,少一把。他沒出聲,把木箱蓋合上,搬回棚子裡。
蘇婉清站在登記櫃旁邊,手裡還抱著那摞作業本。她看著陳啟明把鑰匙收好,低聲說:“少的那把,是張老頭家屬的。她男人以前管過登記櫃,配過一把備用的。”
陳啟明把木箱擱好,轉過身來,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泥。“我知道。”他頓了頓,“先讓她拿著。等香葉種出來,她要是交集體登記,鑰匙的事就算了。要是不交——”他沒說下去,眼睛看著棚子外頭。外院幾個老人家屬已經散了,地上留著幾株被丟棄的苦香葉苗,根上的黃土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白。
何雨柱把那隻碗從條凳上拿起來,碗底在凳面上留下一圈水印。他看了看陳啟明,又看了看蘇婉清,嘴張了張,沒說話,端著碗回食堂去了。蘇婉清把作業本往登記櫃上推了推,本子皮上的粉筆灰蹭在櫃面上,留下一道白印。她看了陳啟明一眼,沒說話,轉身往街道那頭走。
陳啟明蹲下來,把地上那幾株苦香葉苗撿起來,根上的黃土抖了抖,擱在棚子角落的廢木箱裡。他站起來的時候,手碰到木箱底,指頭觸到一截硬東西。他把上面的土撥開,是一小段膠片,半截,邊緣剪得齊整,上面有模糊的影像——是放映室失竊的那半截底片。
他把膠片捏在指間,膠片上沾著溼土,涼絲絲的。棚子外頭,外院老人家屬的腳步聲遠了,苗圃裡新栽的甜香葉苗在風裡晃了晃葉子,背面絨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陳啟明把膠片揣進兜裡,跟那截鉛筆頭擱在一起。他抬頭看了一眼放映室的方向,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裡面黑乎乎的。
他把手插回兜裡,指頭捏著膠片和鉛筆頭,往苗圃深處走了兩步,蹲下來看新栽的苗。根上的溼布還裹著,土是黑的,混著農場特有的那股潮氣。他伸手把一株苗根上的溼布揭開一角,根鬚白生生的,在土裡舒展開。他把布重新裹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棚子外頭,天陰下來了,風從北邊過來,吹得苗圃棚子的塑膠布嘩嘩響。陳啟明站在棚子門口,看著外院的方向,手在兜裡把膠片攥緊。登記櫃上的鑰匙少了一把,香葉苗分出去了,集體種植的監督也壓下來了。他得趕在天黑之前,把苗圃裡的甜香葉苗根再檢查一遍,確保分出去的苗子根上不帶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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