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的門從裡面插上了。門栓是鐵的,插銷有點松,陳啟明用一根細鐵絲纏了兩圈,又拿鉗子擰緊,才覺得踏實。煤油燈擱在案板角上,燈芯擰到最低,火苗只有黃豆大,黃黃地晃著,把他半邊臉照得發暖,另外半邊沉在暗裡。窗縫拿舊報紙塞了,風進不來,棚裡就這一點光,案板上擺著六個番茄、四根黃瓜,還有兩個玻璃瓶,醬菜瓶改的,瓶口用鹼水煮過,又拿開水燙了三遍,倒扣在架子上晾得乾乾的。
番茄是農場裡剛摘的,蒂上還帶著青,捏著硬實,皮薄得透出底下的沙瓤。他燒了一鍋水,把番茄丟進去,數了三十下,撈出來,皮一撕就掉,捲成一條一條的,落在案板上。去蒂,切碎,刀口壓下去,汁水就滲出來,紅得發稠。他拿筷子頭蘸了點鹽,又蘸了點糖,在碗沿上磕了磕,撒進番茄碎裡,攪了兩圈,裝進瓶裡,瓶口留一指寬的縫。蒸鍋上汽,瓶子坐進去,蓋了塊紗布,蒸了二十分鐘。黃瓜切成條,拇指粗,拿鹽殺過水,攥幹了,也裝了一瓶。
蒸好的瓶子拿出來的時候,瓶蓋被蒸汽頂得鼓起來,鐵皮蓋子中間拱了個包。他拿溼布墊著,擰緊,又倒扣在案板上,瓶底朝上,汁水在蓋子裡積了一小圈。案板是柳木的,中間凹下去一塊,倒扣的瓶子有點晃,他找了根筷子墊在底下。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收拾了案板上的碎皮和蒂,用抹布把汁水擦乾淨,抹布搭在鍋沿上,滴下來的水在灶臺上洇開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他開了一瓶番茄醬。瓶蓋擰開的時候,裡頭“噗”地響了一聲,一股酸甜氣冒出來,比市面上賣的罐頭濃得多。他拿筷子挑了一點嘗,酸甜正好,番茄的味壓得住糖,鹽把甜托起來,後口有一絲鮮,是地裡養熟了的味道。他又嚐了一口黃瓜條,脆,鹹淡適中,咬下去有汁水,比醬菜鋪子賣的那種軟塌塌的強了不止一點。他把瓶子蓋好,拿布擦了瓶身,裝進一箇舊布袋裡。
蘇婉清在教室後門等他。上午第二節課剛下,學生們在院子裡跑,塵土揚起來,落在窗臺上薄薄一層。她把布袋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又湊近聞了聞,抬頭說這個要是能賣,比苗圃的菜還值錢。陳啟明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兜裡,說現在不能賣,得先找路子。蘇婉清把布袋口收攏,說街道辦周幹事那邊。陳啟明說先不急,等許大茂那邊消停了再說。蘇婉清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把布袋放進講臺抽屜裡,拿教案夾壓住。
“你怕許大茂盯上這個?”她問。
“他盯不盯上不要緊,他嘴碎,見風就是雨。周幹事那邊要是先知道了,易中海就能從街道辦倒著往回摸。”陳啟明說,“苗圃的菜已經夠扎眼了,再出個罐頭,院裡那些人晚上該睡不著了。”
蘇婉清把教案夾擺正,手指在夾子邊上停了一下。“棒梗昨天把書還回來了,”她說,“包書的報紙沒摺好,裡頭夾了一片樹葉,壓平的,不知道是哪棵樹上落的。”
陳啟明沒接這句。蘇婉清又說:“秦淮茹問他書哪來的,他說撿的。秦淮茹沒再問。”
“她沒再問,不等於她不想知道。”陳啟明說,“你留神點。”
蘇婉清把布袋從抽屜裡拿出來,掂了掂,放進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包是舊的,帶子磨得發白,她拿手按了按包面,說這個我留著,萬一有用。陳啟明看了她一眼,沒說別的,轉身走了。
出了校門,他沿牆根往回走。牆根底下堆著幾塊碎磚,磚縫裡鑽出幾根乾草,葉子枯黃,被風壓得貼在地上。走到巷口拐角,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空著,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尾巴耷拉下來,懶懶地掃著牆皮。他收回目光,腳步放慢了。
苗圃棚頂的油布角還在他腦子裡。那塊碎布跟許大茂手裡那塊對得上,秦淮茹翻牆的事他捏著,但許大茂也捏著一半。許大茂停職以後沒離廠,天天在放映室進進出出,翻雜物翻出那塊碎布,遲早要拿來換東西。換什麼,他猜得出來——苗圃的底。菜種得快,三天收一茬,這事瞞不住太久。周幹事那邊早晚要問,易中海那邊也在等機會。他手裡這瓶番茄醬,味道再好,眼下也只能擱在蘇婉清的帆布包裡,見不得光。
他走到院門口,影壁上那張通知還在,紙角被風吹得捲起來,露出底下一層舊紙的邊。何雨柱從食堂回來,手裡拎著一兜子蘿蔔,看見他就站住了。
“你那苗圃裡到底還種了什麼?”何雨柱壓著嗓子問,“秦淮茹昨天在院裡跟人唸叨,說你棚裡半夜有亮光。”
陳啟明看了他一眼。“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哪知道,我又不住棚裡。”何雨柱把蘿蔔換了隻手拎著,“不過啟明,你留神點,許大茂這兩天老往院後頭轉。”
陳啟明點了下頭,沒再多說,推門進了院。何雨柱站在影壁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蘿蔔,又抬頭看了看通知上自己的名字,搓了搓手,沒跟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