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從苗圃回來時，第二節課的鈴聲剛打過。她沒回辦公室，直接穿過操場往車間方向走。操場邊的楊樹底下落了一層葉子，被學生踩得碎碎的，鞋底帶起來一股土腥氣。她走到車間門口，陳啟明正蹲在臺鉗旁邊銼一個零件，銼刀推得慢，鐵屑捲成細絲往下掉，落在他腳邊的報紙上。
“早上去苗圃，路過賈家灶房，聞見一股燒紙的味。”蘇婉清站在門口沒進去，手扶著門框，聲音壓得低。車間裡還有兩個工人在幹活，銼刀聲和鑽床聲混在一起，不湊近聽不清楚。
陳啟明手上沒停，銼刀推完一個行程，才抬頭看她。“什麼紙。”
“黃的，有字。我從窗戶縫裡看見灶膛口有一角沒燒完的紙邊，秦淮茹拿火鉤子往裡撥。”蘇婉清頓了一下，“她家灶房的煙囪比平時早冒了半個鐘頭煙。”
陳啟明把銼刀擱在臺鉗上，拿棉紗擦了擦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賈家方向看了一眼。車間門口對著院牆，看不見賈家灶房，只能看見那根菸囪還在冒煙，煙細，被風吹得斜斜地往東飄。“她昨晚塞磚沒塞成，今早銷燬證據。”他把棉紗疊了兩折，塞進褲兜，“那幾張抄件本來就是給易中海看的，現在易中海自己都顧不上，她燒了也沒用。但她燒東西這個動作本身就有問題。”
蘇婉清看著他，沒接話。操場那邊有學生追跑的聲音傳過來，尖尖的，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你想讓周幹事知道？”她問。
“我想讓何雨柱知道。”
蘇婉清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她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插進外套口袋裡，口袋裡有一截粉筆頭，硌著手指。
“秦淮茹現在最怕的不是街道辦，”陳啟明往車間裡看了一眼，兩個工人還在幹活，沒人注意門口，“是院裡人知道她還在翻舊賬。何雨柱要是知道了，她以後借飯就借不成了。”
蘇婉清看了他兩秒，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壓下去。“你這是要斷她的路。”
“路是她自己走的。”陳啟明說完，轉身走回臺鉗旁邊，重新拿起銼刀。銼刀推了兩下，他停住，偏過頭看蘇婉清還站在門口，“你今天課多不多。”
“下午兩節。”
“中午你去食堂吃飯，坐何雨柱旁邊。不用多說什麼，就說你早上路過賈家，聞見燒紙味了。”
蘇婉清沒問為什麼。她站了一會兒，看著陳啟明低頭銼零件，銼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穩。她轉身走了，鞋底踩在車間門口的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響。
中午食堂人多，鋁飯盒磕在桌面上叮叮噹噹的。蘇婉清打了飯，端著往何雨柱那桌走。何雨柱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兩個空飯盒，手裡的筷子戳在菜盆裡沒動。他看見蘇婉清過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條長凳。
“蘇老師，今天菜裡放了新調料？味兒不一樣。”何雨柱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下，“陳啟明那小子弄的？”
“嗯，苗圃邊上種了幾棵，他摘了送食堂。”蘇婉清坐下，把飯盒放在桌上，沒急著吃。她拿筷子撥了兩下飯，像是隨口說的，“今天早上我去苗圃，路過賈家灶房，聞見一股燒紙的味兒，煙囪冒煙比平時早。”
何雨柱的筷子停在半空，白菜葉子掛在筷尖上，沒往下掉。他看著蘇婉清，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油。“燒紙？大清早的燒什麼紙。”
“不知道。窗戶開著一條縫，我看見灶膛口有紙邊，黃的，有字。”蘇婉清說完，低頭吃飯，沒再看他。
何雨柱把筷子收回來，白菜葉子掉進菜盆裡，濺了一點湯在桌面上。他沒擦，把筷子擱下，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旁邊桌有人喊他添菜，他沒應，像是沒聽見。
“她燒什麼紙。”何雨柱的聲音低下來，像是跟自己說話。
蘇婉清沒接。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把飯盒蓋上，站起來。走之前她看了何雨柱一眼，他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生氣，也不是發愣，像是有人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他還沒反應過來疼。
下午第一節課上完，蘇婉清回辦公室，路過食堂後門，看見何雨柱蹲在後廚門口的臺階上，圍裙沒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抹布上沾著灶灰。他面前的地上畫著幾個道道，像是拿手指頭在土裡劃的。蘇婉清沒過去，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
陳啟明下午來食堂送第二袋調料時，何雨柱還在後廚。他把布袋擱在案板上，何雨柱沒回頭，手裡切著蘿蔔，刀落在砧板上咚咚響，比平時重。
“蘇老師中午跟我說了。”何雨柱沒停刀，“秦淮茹早上燒紙。”
“嗯。”
“她燒什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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