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到學校的時候,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她記得自己昨天走的時候鎖了門,鑰匙轉了兩圈,還用手推了一下,門紋絲沒動。現在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裡面灰濛濛的光,走廊的燈還沒關,鎢絲燈泡上積了一層灰,把光濾得發黃,照在她手背上,像隔了一層舊報紙。
她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拼在一起,她的位子在靠窗那排,桌上擺著半盒粉筆、一個搪瓷缸、兩摞作業本。抽屜是拉開的,半截在外面,像人吐出來的舌頭。她走過去,把書包放在桌面上,低頭看抽屜裡面——教案本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歪了,露出底下那本的藍色封皮一角。她昨天走的時候教案本是碼齊的,最上面那本的邊和抽屜沿平行。
她把手伸進去,把教案本一本一本拿出來。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翻到第三頁,她夾在裡面的名單謄件還在,紙邊有點卷,但位置對。她繼續翻,第四本,第五本,到第六本的時候,夾在裡面的紙條露出來一個角,是她自己的字跡。她把紙條抽出來看,上面寫著“香草種子來源:自留種”,旁邊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問號,問號尾巴拖得很長,戳到紙邊。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紅筆的顏色很新,筆道邊緣沒有暈開,是剛劃上去不久的。她把紙條收進衣服口袋裡,把教案本重新碼好,一本一本放回抽屜,順序按她原來的排法,藍封皮的在左,灰封皮的在右。抽屜推進去的時候有點卡,她用力推了一下,木頭和木頭摩擦的聲音在空辦公室裡響了一聲。
辦公室其他老師陸續來了。李老師第一個到,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飯盒,鋁的,磕在桌角上咣噹響。他看了蘇婉清一眼,說蘇老師今天來得早。蘇婉清說嗯,昨天作業沒批完。李老師把布袋放下,走到自己位子上,拉開椅子坐下,開始翻當天的報紙。他的抽屜也開著一條縫,但蘇婉清沒往那邊看。
後面來的兩個老師問她怎麼了,臉色不太好。蘇婉清說沒事,抽屜卡住了,拉不開。她蹲下去,把抽屜整個抽出來,倒扣在桌面上,裡面的東西嘩啦全倒出來——教案本、作業本、粉筆頭、半截橡皮、一張舊課程表、幾顆圖釘。她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後一本的時候,封皮裡掉出一張紙片,對摺了兩次,落在桌面上彈了一下。她拿起來展開,是她的字跡,上面寫著“香草種子來源:自留種”,旁邊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問號。
她把紙片收起來,坐在椅子上。搪瓷缸裡的水是昨天的,涼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水面上浮著一層灰,她沒在意,嚥下去了。李老師在對面翻報紙,翻到第三版的時候停了一下,眼睛從報紙上沿看過來,看了她兩秒,又翻過去了。
中午放學,蘇婉清沒去食堂,直接去了軋鋼廠。陳啟明在鉗工車間後面的廢料堆旁邊等她,手上沾著機油,指縫裡嵌著黑泥,正拿一塊棉紗擦扳手。蘇婉清走到跟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片遞過去。陳啟明接過來看了正面,又翻過來看背面,把紙片舉到太陽底下,紅筆的問號在光裡透出一點暗紅。
“紅筆是新的,剛劃的。”他把紙片還給蘇婉清。
“辦公室的鑰匙只有我和李老師有。”蘇婉清把紙片摺好,放回口袋,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下,“門鎖沒壞,抽屜也沒撬,是用鑰匙開的。”
“李老師是誰?”
“教數學的,男的,四十多歲,跟許大茂住一個衚衕。”
陳啟明把棉紗扔在廢料堆上,從褲兜裡摸出一根菸,沒點,叼在嘴裡嚼了兩下又吐出來。他往車間方向看了一眼,窗戶裡有人在搬鐵塊,哐噹一聲悶響。他轉回來,說:“許大茂昨天在衚衕口堵了二柱。”
蘇婉清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給二柱糖,問二柱你最近給了他什麼東西,問你有沒有問二柱家裡的事。”陳啟明把菸絲從嘴角擦掉,“二柱沒要糖,說秦嬸也給他東西,你說過不讓要。”
蘇婉清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尖捏著衣角搓了一下。“許大茂在查我。”
“他在查我。”陳啟明說,“你是我唯一來往多的人,他查你等於查我。李老師跟許大茂住一個衚衕,鑰匙在他手裡,翻你抽屜不一定要他親手幹。”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低頭看地上的鐵屑,碎鐵屑混在土裡,被來往的腳步踩得發亮。她說:“那張紙片上寫的是香草種子來源,紅筆問號是問這個。”
“他知道香草的事。”陳啟明把扳手別在腰後,“傻柱用了香草之後,食堂的菜味變了,吃過的人都在傳。許大茂在食堂有眼線,他能不知道?”
蘇婉清抬起頭,目光越過陳啟明的肩膀,看向車間門口。一個工人推著小車出來,車上堆著鑄件,輪子碾過門檻的時候顛了一下,掉下來一個螺絲帽,滾到蘇婉清腳邊停住。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撿。陳啟明彎腰把螺絲帽拾起來,隨手扔回小車斗裡。工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推著車走了。
“李老師這個人,”蘇婉清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平時不怎麼說話,但跟許大茂走得近。上個月他問我借過教案,說想看看語文課怎麼講,我當時沒多想,給了他一本。”
“哪本?”
“就是夾名單謄件那本。他還回來的時候,我沒檢查,直接放進抽屜了。”
陳啟明把嘴裡的菸絲吐乾淨,舌尖在牙齒上舔了一圈。“名單謄件上有什麼?”
“學生名單,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單位。”蘇婉清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二柱的名字也在上面。”
陳啟明沒接話。遠處食堂的煙囪冒出一股白煙,被風扯成斜的,散在車間屋頂上。他伸手把蘇婉清肩頭一根落髮拈掉,動作很輕,像在撥一根線頭。蘇婉清站著沒動。
“鑰匙你收好。”陳啟明說,“今天回去把抽屜鎖換了,別用掛鎖,換個暗鎖,鑰匙只你自己有。”
“李老師那邊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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