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邊沿磕在陳啟明胸口,油星子濺出來,洇進藍布工裝前襟,洇出兩個深色點子。何雨柱手勁大,撒手的時候盆底還在陳啟明掌心裡轉了小半圈,白菜幫子上的油湯晃到盆沿,掛了一道亮線。後門過道里穿堂風正硬,吹得盆口熱氣斜著往一邊飄,陳啟明低頭看了一眼,白菜葉炒得透亮,花椒粒炸成深褐色,嵌在菜幫褶皺裡。
“比上禮拜好。”陳啟明把筷子從盆裡抽出來,筷頭在盆沿上磕了兩下,甩掉油,“花椒放對了,先炸油再下菜,火候也夠。”
何雨柱兩隻手在圍裙上搓,圍裙前襟沾著麵糊和油漬,搓了兩下沒搓掉什麼,反倒把麵糊搓成條往下掉渣。他左右看了一眼,後門過道里堆著兩筐土豆,筐沿上搭著半截麻袋,麻袋角垂到地上,沾了泥。再往遠看,食堂後窗開著一條縫,裡頭傳出刷鍋的動靜,鐵刷子刮鐵鍋,刺啦刺啦的。
“陳啟明,我問你個事。”何雨柱壓低聲音,嗓子眼裡像卡了團棉花,尾音發悶。
“你說。”
“秦淮茹昨天又找我借糧。”何雨柱說這話時眼睛沒看陳啟明,盯著土豆筐裡一顆發了芽的土豆,芽尖發紫,彎著往外拱,“我說沒有,她站門口不走,三個小的在院裡哭。大的那個,就棒梗,蹲在門檻上拿手指頭摳門框底下的漆皮,摳了一地碎末子。我差點就給了。”
陳啟明把搪瓷盆放回何雨柱手裡。盆底燙,何雨柱接過去時兩隻手倒了一下,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最後用圍裙墊著端住。
“你給了沒有。”
“沒有。”何雨柱說,“我把門關上了。但一晚上沒睡著,翻來覆去,床板吱呀響,隔壁劉家那口子敲了兩回牆。”
陳啟明從兜裡摸出半截煙,沒點,叼在嘴裡轉了一圈又拿下來。他靠著土豆筐蹲下去,筐沿硌著後背,他往前挪了挪,膝蓋頂到麻袋角。
“你知道她上個月從你這兒拿走多少嗎。”
何雨柱搖頭,圍裙帶子跟著晃,帶子頭上打的結鬆了,他低頭重新系,繫了兩回沒繫上,乾脆不繫了,帶子兩頭垂在胯骨兩側。
“七斤棒子麵,三斤白麵,還有兩張工業券。”陳啟明說這話時語氣平,像在報菜名。他把煙夾在耳朵上,手指頭在地上畫了個圈,圈裡是剛才從麻袋縫漏下來的碎土渣。
何雨柱愣住,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喉結上下滾了滾。他低頭看手裡的搪瓷盆,盆底剩的菜湯裡沉著幾粒花椒,他用筷子頭把花椒一粒一粒挑出來,挑到第三粒時手停住了。
“工業券我沒借過。”何雨柱說。
“你再想想。”
何雨柱拍了下腦門,巴掌響,掌心沾了油,在額頭上印了個亮印子。“上回她拿我工作服去補,說袖子磨破了,補好了給我送回來。口袋裡有張券,我忘了掏出來。”
陳啟明沒接話。後窗裡刷鍋聲停了,有人喊了一聲“傻柱”,何雨柱沒應。他把搪瓷盆擱在土豆筐上,盆底壓著那顆發芽的土豆,芽尖被壓彎了,折出一小道白痕。
“你自己算算,”陳啟明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她拿走多少。你養她全家,她可曾給你留過一口熱飯。”
何雨柱沒說話。他端著盆往回走,走了兩步,布鞋底蹭著過道的水泥地,蹭出兩道灰印子。走到後門口他又停住,回頭說:“那我以後怎麼辦。”
陳啟明說:“你自己想。”
何雨柱站在後門口,門框上掛的棉簾子垂下來,簾子邊掃著他的肩膀。食堂裡有人又喊了一聲,這回聲更近,是馬華的聲音,問白菜炒好了沒有。何雨柱把搪瓷盆往門裡一遞,簾子掀開又落下,人沒進去。
“陳啟明。”何雨柱隔著簾子說,聲音被棉布吸掉一半,悶悶的,“你說她是不是覺得我傻。”
陳啟明沒回答。他彎腰把麻袋角從地上撿起來,搭回土豆筐沿上,麻袋角上沾的泥蹭了他一手。他拍了兩下,泥沒拍掉,反而在掌心化開,他往褲子上蹭了蹭。
何雨柱掀簾子進去了。後門過道里只剩陳啟明一個人,穿堂風把地上碎土渣吹起來,打著旋往牆角堆。土豆筐裡那顆發芽的土豆被盆底壓過,芽尖徹底折了,軟塌塌地貼著土豆皮。陳啟明看了一眼,轉身要走,腳底下踩到個東西,低頭一看是顆花椒粒,不知什麼時候從盆裡蹦出來的,沾了鞋底泥,他抬腳在門檻上蹭了兩下,花椒粒彈到牆根。
他往車間方向走,經過食堂前門時,看見秦淮茹站在井臺邊洗衣服。她蹲著,搓衣板斜靠在井沿上,手裡一件小褂子,領口搓得起毛。旁邊木盆裡泡著三四件,水面上浮著肥皂沫。她抬頭看了陳啟明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搓,搓兩下把褂子提起來看領口,又按回水裡。陳啟明走過去,腳步聲在井臺邊響了兩下,秦淮茹忽然說:“陳師傅,你那個菜種得真好,蘇老師昨天給我家送了兩棵,棒梗吃了半棵,說甜。”
陳啟明站住,沒回頭。“蘇老師送的,你謝蘇老師。”
“謝了。”秦淮茹把褂子擰成麻花,水從指縫裡擠出來,滴在搓衣板上,“蘇老師心善,見不得孩子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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