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跟著小劉往廠區走,腳底下踩著碎磚和煤渣,鞋底蹭出沙沙的響。衚衕口那盞路燈離得遠,光暈照不到牆根,他藉著放映室窗戶透出來的一點亮,看見小劉後脖頸上粘著一片白菜葉,可能是剛才從牆後閃出來時蹭的。他沒提醒,手在褲兜裡攥著鑰匙,銅的,硌著掌心。路過食堂後牆的時候,他聞到一股蒸籠剛揭蓋的熱氣,混著肉香,從排氣窗裡湧出來,在冷風裡散成白霧。何雨柱的包子,他想,鼻子抽了一下,步子沒停。
保衛科的門半掩著,裡頭日光燈管亮著,嗡嗡響。科長坐在桌子後面,四十來歲,姓周,轉業兵出身,臉上有塊疤,從顴骨拉到耳根,說話的時候疤不動,嘴角動。桌上攤著那張紙,手寫的,藍黑墨水,字跡往右斜,許大茂瞟了一眼,看見“電影票”“倒賣”“投機”幾個詞,心口往下一沉,臉上沒動。周科長拿手指頭把紙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紙邊蹭過桌面,颳起一點灰。
“大茂,坐。”周科長說。
許大茂沒坐,站在桌子前面,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又插回去,鑰匙在兜裡翻了個面。他說科長,您叫我,我來了,有啥事您說。周科長把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紙薄,光透過來,字跡反著,許大茂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第三行。周科長說有人反映你最近跟外面的人有票證往來,你解釋解釋。
“冤枉。”許大茂說,聲音比平時低,“科長,我許大茂在廠裡幹了多少年,您清楚,我啥時候幹過那事。”
周科長沒接話,把紙放回桌上,拿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沿上有個豁口,水從豁口漏出來一滴,落在紙角上,洇開一小塊藍。許大茂盯著那滴水,腦子裡轉得飛快。電影票的事他幹得小心,每次都是散場後在電影院後門跟人換,票根不留,錢不過手,拿的是糧票和布票。誰會知道?他想起上週三在衚衕口碰見秦淮茹,她提著一兜子白菜,問他電影票還有沒有多餘的,說棒梗想看《地道戰》。他當時說沒有,但秦淮茹看他的眼神不對,像知道點什麼。他又想起傻柱前天在食堂打飯時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也怪。
“科長,我確實幫人買過票,都是同事,想看個電影,我順手。”許大茂說,“這不算倒賣吧。”
周科長把搪瓷缸擱下,缸底磕在桌面,噹的一聲。“幫誰買的,說名字。”
許大茂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名字他不能說,說了就是把人往外賣,往後在廠裡沒法混。他手在褲兜裡攥緊鑰匙,指關節發白,鑰匙齒扎進肉裡。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嗡嗡聲大了,周科長臉上的疤在燈光下發青。窗外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響到門口停了停,又走了。
“大茂,你不說也行。”周科長把紙折起來,折成四折,塞進上衣口袋,“你先回去,這幾天別出廠,隨叫隨到。”
許大茂站著沒動。他想說點什麼,嘴皮子動了兩下,沒找到詞。周科長已經低頭翻桌上的值班記錄,拿鋼筆在本子上劃拉,筆尖刮紙的聲音很響。許大茂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碰到門框,門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塊,粘在他指頭上。他把漆皮搓掉,搓成碎末撒在地上。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黃光鋪在水泥地上,照見牆角一堆菸頭。他往放映室方向走,路過樓梯口時往上瞟了一眼,二樓工會辦公室的燈也亮著,窗戶開著一條縫,有人影在裡頭晃。他繼續走,到放映室門口停下,門鎖著,他摸出鑰匙開鎖,進門先看鐵皮櫃。櫃門關著,掛鎖也在,鎖鼻上纏著一圈鐵絲,是他自己纏的,沒人動過。他鬆了口氣,坐到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桌上放著放映記錄本,他翻開,拿鋼筆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正常”兩個字,筆尖把紙戳了個小洞。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衚衕裡的路燈亮起來,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一條,落在鐵皮櫃側面,照見櫃面上的一道劃痕。許大茂盯著那道劃痕,忽然想起上個月陳啟明來放映室借凳子,在櫃子跟前站了一會兒,手在櫃面上摸了一下。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陳啟明的手指在櫃面上敲了兩下,像在試什麼。許大茂站起來,走到櫃子跟前,拿手在劃痕上摸了一遍,指腹蹭過鐵皮,涼的。他把掛鎖開啟,櫃門拉開,裡面是膠片盒和幾本舊雜誌,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信封抽出來,裡頭是十幾張電影票根,去年的,他留著記賬用的。他捏著信封,站在櫃子前沒動,聽見走廊裡又有人走過,腳步聲比剛才重。
他把信封塞回原處,鎖好櫃門,掛鎖扣上,鐵絲重新纏了一圈。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搪瓷缸想喝水,缸子是空的,缸底有一圈茶漬。他把缸子擱下,手在桌面上攤開,掌心有鑰匙硌出的紅印。窗外傳來食堂收工的鈴聲,叮叮噹噹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許大茂把放映記錄本合上,擱回桌角,本子邊沿壓住一截鉛筆頭,鉛筆滾了半圈,停在桌縫邊上。他站起來,關燈,鎖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才擰動。走到辦公樓門口,他往保衛科窗戶看了一眼,燈還亮著,周科長的影子映在窗簾上,一動不動。許大茂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往院門走,路過食堂後門時,門關著,門板上那張舊標語被風吹起一個角,呼嗒呼嗒響。他加快腳步,鞋底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直響到院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