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是等許大茂媳婦屋裡那盞燈滅了才動的。她站在自家門後聽了足有五分鐘,對面屋裡傳來婁曉娥翻身時床板吱呀一聲,然後是拉被子的窸窣,再往後就沒了動靜。她這才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夜風灌進來,帶著隔壁傻柱家灶膛裡沒燒透的煤煙味。她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攏緊,踩著牆根的碎磚頭摸到許大茂窗下。
許大茂那屋的燈還亮著,窗簾沒拉嚴,漏出一條指頭寬的光縫。秦淮茹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三下,不輕不重,指節磕在木頭上悶響。屋裡靜了一瞬,燈滅了。她聽見拖鞋趿拉的聲音從床邊挪到窗前,窗扇往裡拉開半尺,許大茂半邊臉露出來,頭髮睡得支稜著,眯著眼看她。
“大茂,是我。”
許大茂把窗又推開一點,胳膊支在窗臺上,沒讓她進屋的意思。“秦姐,這大晚上的,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秦淮茹從懷裡摸出一個報紙包,四四方方,用舊《人民日報》裹著,報紙邊角捲起來,露出裡面一層灰撲撲的紙。她把報紙包從窗縫裡遞進去,許大茂猶豫了一下才接。報紙在他手裡展開,裡面是十幾張票證,布票居多,還有幾張工業券和兩張糧票,票面發黃,邊角磨損得起了毛,有幾張上頭的字跡已經洇開了,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的。
許大茂就著窗外路燈那點昏光翻了翻,手指在票面上搓了兩下,紙屑簌簌往下掉。“秦姐,這些票過期了,用不了。”他把報紙包往回遞,秦淮茹沒接,兩隻手揣在袖筒裡,肩膀微微縮著。
“那怎麼辦,我攢了好幾年。”她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不信,又像是委屈。
“你怎麼不早拿出來。”許大茂把報紙包擱在窗臺上,手鬆開了,紙包在窗臺沿上晃了晃,差點掉下去,秦淮茹伸手扶住了。
“我一直壓在箱底,忘了。前幾天翻冬衣才找出來。”她低著頭看那些票,手指在布票的邊齒上摸過去,指甲縫裡嵌著煤灰,“大茂,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換成能用的。”
許大茂靠在窗框上,胳膊抱起來,後腦勺抵著窗扇邊,眼睛往院裡掃了一圈。東廂房易中海家的窗戶黑洞洞的,西邊傻柱那屋也沒亮燈,院裡只有風吹晾衣繩的嗚嗚聲。“現在查得嚴,不好換。前街老趙上個月幫人倒騰工業券,讓人舉報了,東西沒收不說,還在街道辦寫了三天檢查。”
“我不白讓你幫忙。”秦淮茹抬起頭,路燈的光斜打在她半邊臉上,顴骨上的肉繃著,“你幫我換成了,我分你一半。”
許大茂沒吭聲,手指在窗臺上叩了兩下,指甲蓋敲出脆響。他想了想,把報紙包重新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褲兜。“我想想辦法,你別跟人說。”
“放心。”秦淮茹往後退了一步,腳底踩在碎磚上硌了一下,她沒出聲,轉身貼著牆根往回走。走到自家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許大茂的窗戶。窗已經關了,燈也沒再亮。她推門進去,門栓落下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許大茂關窗之後沒馬上上床。他站在屋子中間,手伸進褲兜裡摸了摸那捲膠片——下午從放映室順出來的,本來打算明天找機會賣給後街收廢品的老孫。手指碰到報紙包粗糙的紙面,他把兩樣東西都掏出來擱在桌上。膠片用牛皮紙卷著,報紙包四四方方,並排放在搪瓷缸和半包大前門之間,搪瓷缸裡的水剩了個底,缸壁上一圈茶漬。
他蹲下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木箱。箱子是早年間他爹留下的,樟木的,蓋子上裂了一道縫,用鐵皮條箍著。掀開箱蓋,裡面堆著舊衣裳、兩雙膠鞋、一摞《大眾電影》,還有半條沒拆封的肥皂。他把報紙包塞進去,擱在最底層,用一件舊棉襖壓住。膠片拿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箱底——報紙包露出的紙角在舊衣裳縫隙裡若隱若現。他猶豫了一下,把膠片也扔進木箱,擱在報紙包旁邊,蓋上箱蓋,推回床底。樟木箱底蹭著水泥地,發出悶響,他蹲在床沿邊上,手搭在箱蓋上,覺得心跳比平時快了兩拍。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沒去食堂打飯。他繞到放映室,把膠片從褲兜裡掏出來塞進放映機後面鐵皮櫃的夾層,櫃子裡堆著報廢的齒輪和舊燈泡,灰積了厚厚一層,手指頭一碰就是一個印。他拿袖子把櫃門上的灰抹掉,鎖好,鑰匙塞進褲兜,鑰匙齒扎著掌心。
中午他在食堂門口碰見秦淮茹,她正端著搪瓷盆往外走,盆裡是半份熬白菜和兩個窩頭。兩人擦肩的時候秦淮茹腳步慢了一下,眼皮抬了抬。許大茂嘴裡還嚼著飯,含混地說正託人問呢,你別催。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著盆走了。她走出兩步,忽然回頭補了一句:“大茂,你可別糊弄我。”
許大茂笑了一聲,嘴角的飯粒差點掉出來。“秦姐,咱倆誰跟誰。”他轉身往食堂裡走,手在褲兜裡攥緊了那枚鑰匙,掌心被鑰匙齒硌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半天沒消。
陳啟明下午從車間出來的時候,正碰見許大茂從食堂後門溜出來,褲兜鼓鼓囊囊的,走路低著頭,肩膀往前拱。兩人在拐角處差點撞上,許大茂往旁邊一閃,手在褲兜外面按了一下,臉上擠出個笑。“陳師傅,下班了。”陳啟明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褲兜上停了不到半秒。許大茂已經側身走過去了,步子比平時快,膠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響。陳啟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食堂牆角,手插進自己兜裡,摸到了那包從農場裡帶出來的番茄種子。紙包在指尖窸窸窣窣響,他收回目光,往院裡的方向走去。暮色從廠房屋頂沉下來,把地上的煤渣和鐵屑染成同一種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