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後門的鐵皮門半掩著，門軸缺油，風吹過來時吱呀一聲，又彈回去，撞在門框上，鐵碰鐵，聲音悶在煤堆和矮牆之間。陳啟明蹲在牆根下，膝蓋頂著胸口，右手攥著那張退料單抄件，紙邊已經被手心的汗洇軟了。煤堆上蓋著一層碎草簾子，簾子破了個洞，底下的煤塊露出來，稜角上泛著黑亮的光。他腳邊有半截磚頭，磚面上落了一層煤灰，灰裡印著幾個腳印，有膠底的，也有布鞋底。
後廚的排風扇還在轉，鐵葉子呼啦呼啦響，油煙味從門縫裡往外鑽，混著煤煙和泔水桶的酸氣。陳啟明沒吃午飯，胃裡空著，聞到油味反而更清醒。他數著排風扇的響聲，數到一百二十下的時候，鐵皮門從裡面被推開，主任側身出來，手裡捏著一盒大前門，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褲腰上掛著一串鑰匙，走起來叮叮噹噹地響。
主任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肉鬆，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他走到牆根下，背對著陳啟明，掏出火柴點菸。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火苗躥起來，照得他手指頭上的老繭發黃。陳啟明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煤灰，灰撲簌簌落下去，落在鞋面上。
主任聽見動靜，猛地轉身，煙盒從手裡滑出去，他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接住了，煙盒被捏扁了一個角。他看清是陳啟明，臉色從驚轉沉，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下壓了壓。
“小陳啊，什麼事。”
陳啟明從兜裡掏出那張紙，遞過去。主任接了，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頭捏著紙邊，沒抖，但另一隻手裡的煙盒又被捏扁了一點，紙殼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單子上“正常損耗”四個字是易中海的筆跡，下面簽字欄裡是主任的名字，墨水洇開了一點，像是簽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主任，這單子上經手人寫的是易中海，但您籤的字。”
主任把紙折起來，折了兩道，遞回來。陳啟明沒接。主任的手懸在半空，菸灰從菸頭上掉下來，落在紙面上，他用拇指彈了彈，灰散了。
“那批粉條是易中海經手的，我就是走個手續。”
“手續走了，粉條沒退回來，也沒人接收，賬上記了損耗。”陳啟明的聲音不高，像是怕被後廚的人聽見，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四十七斤粉條，按市價算，夠普通人家吃兩個月。”
主任把紙收回去，塞進自己褲兜裡，動作不快，但也沒猶豫。他抽了一口煙，煙從鼻孔裡出來，散在兩人之間。後門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噹噹噹，三下，又停了。
“小陳，這事你別再查了，對你沒好處。”主任把煙夾在手指間，菸灰積了半寸長，他沒彈，看著陳啟明。“你剛進廠沒多久，有些事你不清楚。易師傅是老同志，八級鉗工，工會那邊也說得上話。你一個學徒工，跟他掰扯這個，划不來。”
陳啟明沒接話。矮牆外頭有人推著板車過去，車軲轆碾在煤渣路上，嘎吱嘎吱響，車上堆著白菜，葉子耷拉下來，蹭著地面。推車的人沒往這邊看，走遠了。
“我不為難您，”陳啟明說，“我就想知道，那四十七斤粉條，最後誰拉走的。”
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點著，抽了一口。菸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鞋面上落了一層煤灰，黑乎乎的，他拿腳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淺印子。
“小陳，這事你別再查了。”
“我不查也行，但您得幫我一個忙。”
主任抬起頭，眼皮抬了抬，等著他說。
“易中海要是再找您簽字，您拖一拖。”
主任看著他，菸灰掉在鞋面上，他沒擦。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煤堆的碎草簾子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後廚的排風扇還在轉，鐵葉子呼啦呼啦響。主任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頭上沾了一點唾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煙，像是捏著一截粉筆頭。
“行。”
陳啟明轉身走了。他走出兩步，主任在後頭喊了一句。
“小陳，你小心點。”
陳啟明沒回頭，擺了擺手。他繞過煤堆，走到食堂正面的路上，路面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路邊的楊樹掉了一地葉子，葉子被踩碎了不少，混在泥裡。他走到廠門口，傳達室的老趙正在聽收音機，匣子裡放著樣板戲，鑼鼓點敲得密，老趙跟著哼，手指頭在桌面上敲。
陳啟明沒停，出了廠門往東走。東邊是苗圃的方向，他走了半條街，在巷口碰見許大茂。許大茂騎著腳踏車從對面過來，車把上掛著一兜子蘋果，紅豔豔的，個頭不小。他看見陳啟明，捏了閘，車停下來，一隻腳撐在地上，鞋底蹭著路面。
“喲，陳師傅，這個點兒沒在食堂吃飯？”許大茂笑著，嘴角咧開，露出上排的牙，牙縫裡塞著一點韭菜葉。“我聽說你最近跟食堂那邊走得近，怎麼，想調食堂去？那可得跟何雨柱打好招呼。”
陳啟明沒停步，從他車旁邊走過去。許大茂扭頭看他，車把歪了一下，蘋果兜子晃了晃。
“哎，我跟你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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