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退料單抄完,手心那點汗把鉛筆字洇得有點花。她把手掌攤開又合上,反覆看了兩遍,確認三個日期和數量沒記錯,才把單子按原樣疊好,順著原來那根麻繩的勒痕塞回沓子裡。繩子重新捆的時候她多繞了一道,怕鬆了被人看出來。櫃子底層的光線暗,她蹲得腿發麻,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脆。
老孫頭端著搪瓷缸從隔壁回來,缸口缺了塊瓷,露出底下黑鐵的顏色。他看見蘇婉清站在櫃子前頭拍褲腿上的灰,問查到了沒有。蘇婉清說沒有,年代太久了,前年秋天的調配記錄跟今年對不上號。老孫頭沒多問,把缸子擱在桌上,缸底在木桌面磕出一圈水印。蘇婉清說孫師傅,這櫃子底下的東西要不要我幫您按年份理一理,有些繩子都朽了。老孫頭擺手,說不用,那些都是廢料,年底要送造紙廠的。蘇婉清沒再說話,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出了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風把牆上貼的防火標語吹得翹起一角。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聽見老孫頭在屋裡哼評劇,調子含含糊糊的,聽不出是哪一齣。她這才下了樓。
回學校的路上她繞到郵局門口。郵局是青磚牆,門口立著個綠漆剝落的信筒,旁邊有個公用電話的牌子,白底黑字,邊角卷著。她進去跟櫃檯後的女同志說打個傳呼,紅星軋鋼廠陳啟明。女同志讓她填單子,她寫了“三張單子,同一個經手人”,想了想,又劃掉“經手人”三個字,改成“一個人籤的”。女同志看了一眼單子,沒說什麼,拿起話筒搖了搖,報了號碼。
等了大約五分鐘,電話回過來了。陳啟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有點悶,背景裡有機床嗡嗡的底噪。蘇婉清把單子上的話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話筒。陳啟明那頭沉默了三四秒,蘇婉清聽見他呼吸變沉了,然後他說知道了,你別再去了。蘇婉清說嗯。陳啟明又說,回去路上別繞道。蘇婉清說好。那邊掛了。
蘇婉清把話筒擱回去,手指在電話機殼上停了一下,殼面有一道裂紋,用黑膠布粘著。她付了四分錢,出了郵局。街上沒什麼人,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上,風一吹就翻出灰白的背面。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剛才在檔案室裡,老孫頭說那些廢料年底要送造紙廠。她腳步慢了一拍,又繼續往前走,沒回頭。
回到學校時下午第一節課已經打了預備鈴。她進了教室,孩子們在鬧,有個男孩拿粉筆頭扔另一個,砸在黑板槽裡,粉筆灰騰起來一小片。蘇婉清把帆布包放在講臺上,拍了兩下桌子,教室裡靜下來。她翻開課本,開始講課文,聲音和平常一樣,只是拿粉筆的手寫“春”字時,第二筆的橫畫拉得比平時長了些,撇出去老遠。
下課後她回到辦公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改作業。對面桌的劉老師跟她搭話,說蘇老師你中午又沒休息?臉色不太好。蘇婉清說去街道辦查了點資料。劉老師哦了一聲,說前年那個調配記錄,我也查過,在第二個櫃子,不在最底下。蘇婉清手裡的紅筆停了一下,在作業本上洇出一個紅點。她抬頭看劉老師,劉老師正低頭批自己的本子,像是隨口說的。蘇婉清說謝謝劉老師,我下次再去看看。劉老師沒接話,翻了一頁本子,紅筆在紙上劃了個勾。
蘇婉清把那個洇了紅點的本子合上,擱在一邊。她從桌鬥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紅墨水。手帕是藍格子的,洗得發白,邊角有一處脫線。她擦完把手帕疊好放回去,目光落在桌角那摞作業本上,最上面一本的封皮捲了邊,用飯粒粘過,飯粒幹了發黃,像一小塊舊疤。
放學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趟廢品收購站。收購站在衚衕口,門口堆著舊報紙和破銅爛鐵,一個老頭坐在磅秤後面打瞌睡。蘇婉清問有沒有舊書,老頭抬了抬眼皮,說書在裡屋,自己翻。她進去蹲著翻了一陣,翻出一本沒了封面的《詩經》,紙頁發脆,翻的時候掉渣。她問老頭多少錢,老頭說給一毛吧。她掏了一毛錢,把書放進帆布包,出來時在門口碰見許大茂。
許大茂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車後架上綁著個木箱子,箱蓋上用紅漆寫著“放映機”三個字。他看見蘇婉清從廢品站出來,腳撐在地上,歪著頭笑了一下,說蘇老師也來賣廢品?蘇婉清說買本書。許大茂瞥了一眼她帆布包裡露出的書角,說這年頭還看書呢。蘇婉清沒理他,往前走。許大茂在後面說,蘇老師,你跟陳啟明挺熟啊,中午郵局那個電話是你打的吧。蘇婉清站住了,回頭看他。許大茂臉上還掛著笑,但笑裡帶著試探,手指在車把上一下一下地敲。蘇婉清說許放映員,郵局電話誰都能打,你管得著嗎。許大茂說管不著管不著,我就是隨口一說。他蹬上車走了,騎出去幾米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婉清站在原地,看著許大茂的車拐進衚衕口,車輪碾過一片水窪,泥點子濺到路沿上。她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往家走。路過陳啟明那個院門口時,她沒停步,只是眼角掃了一下門洞。門洞裡黑乎乎的,沒人。她走過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響。
到家後她把那本《詩經》放在桌上,又把手心裡抄的退料單日期默寫到一張廢紙上。十二月七號、十二號、十九號,三次退料,每次經手人易中海,每次沒有接收人簽字。她把廢紙摺好,夾進《詩經》裡,又把書塞到床板底下的木箱裡。木箱裡還有十幾本舊書,都用油紙包著,她一本一本碼整齊,蓋上箱蓋,推到床底最裡面。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手撐著膝蓋,發了一會兒呆。窗外有人喊孩子吃飯,聲音從巷子這頭傳到那頭。她低頭看見自己鞋面上沾著一小塊黃泥,是廢品收購站門口踩的。她拿手指摳掉,泥塊碎成粉末落在水泥地上。她站起來,拿笤帚把地掃了,笤帚劃過地面,沙沙的,一下一下,掃到牆角時停住。牆角有一根頭髮,不知是誰的,她彎腰撿起來,扔進灶膛裡。灶膛是冷的,頭髮落在冷灰上,蜷了一下,沒著。
她洗了手,開始做晚飯。切菜的時候刀在砧板上篤篤地響,節奏均勻。她切著切著,忽然放下刀,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花貓蹲在對面牆頭上,舔爪子。她看了一會兒,貓跳下牆頭跑了。她回屋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