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課本攤在桌上，翻開的那頁夾著兩張抄件。一張是食堂採購存根，藍黑鋼筆字，主任的簽名壓在“五十斤補助肉”後面，筆鋒拖得長，像是寫完隨手一甩。另一張是退料單，字跡潦草，經手人那欄寫著易中海三個字，退料數量是三十斤粉條，但退給誰、退到哪，一個字沒填。
陳啟明拿起來對著燈看。退料單的紙邊發毛，像是從本子上硬撕下來的，撕口處還留著一點裝訂膠的痕跡。
“你在檔案室待了一下午，周幹事沒問？”
“問了。我說找前兩年的教學參考，他說檔案室亂，讓我自己翻。”蘇婉清把散在桌角的粉筆頭攏進盒子裡，動作慢，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下，“他中途進來一趟，給我倒了杯水，杯子擱在桌上沒拿走，水我一口沒喝。”
“為什麼沒喝。”
“他倒水的時候往我翻的那摞紙上瞟了一眼。我拿的是三年級算術教案，他看的是最上面那張，採購存根露了個角，我拿教案壓住了。”
陳啟明把退料單放回桌上，指頭在“易中海”三個字上敲了一下。“存根聯是主任籤的，退料單是易中海經手的。粉條三十斤，賬上退了，東西沒退。肉五十斤，何雨柱領的，給了秦淮茹十斤，剩下四十斤，賬上只記了二十斤。主任多領了肉，易中海多領了粉條，兩個人各拿一樣，賬本上只記了一部分。”
蘇婉清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腳蹭過地面，發出短促的一聲。“鐵盒裡那張存根，是主任籤的肉。粉條的退料單不在鐵盒裡。”
“在易中海手裡。”陳啟明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對拇指，沒再動。
蘇婉清看著他，沒接話。窗外傳來前院小孩跑過的腳步聲，鞋底拍在青磚地上，啪啪啪地遠了。她等那聲音徹底消失，才開口：“那鐵盒是誰放的。何雨柱說是前天出現的，他昨天才跟你坦白。時間對不上。”
“是主任。”
“主任為什麼要把證據給你。”
陳啟明把退料單抄件折起來，折成四折，壓在課本底下。“因為主任知道易中海在查賬本。易中海管過工會互助金，去年年底那批補助肉和粉條，主任批的條子，但經手是易中海。主任怕易中海先動手，把賬本的事翻出來，自己兜不住，所以把存根塞給我，讓我去查。我查出來，易中海的事就抖了，主任可以推說不知情，多領的肉是易中海經手的，他簽字只簽了正常採購。”
“那主任的簽字還在存根上。”
“存根上寫的是正常採購，五十斤肉，三十斤粉條，數字都對得上賬。主任可以說他批的是正常補助，多領的部分是易中海和何雨柱私下操作的。易中海不會認，但他經手的退料單在自己手裡，拿不出來。”
蘇婉清把粉筆盒蓋上，蓋子沒蓋嚴，留了一道縫。“所以鐵盒是個引子，誰先動誰就輸。”
陳啟明沒說話。他把課本合上，手指在書脊上壓了壓，書頁間夾著的抄件露了一截白邊。蘇婉清伸手把白邊掖回去，指腹擦過他的指節，很快收回來。
“陳啟明，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動。”他把課本推到桌角，和那摞教案摞在一起，“存根抄件收好，退料單的抄件你留著，別跟課本放一塊。等他們自己亂。”
蘇婉清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沒拉。“易中海今天下午去找何雨柱了。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從何雨柱屋裡出來，臉色不好看，何雨柱沒送他。”
陳啟明抬起頭。
“許大茂下午也在院裡轉，跟秦淮茹在公廁後頭說了幾句話，我路過的時候他們沒看見我。秦淮茹手裡攥著個手絹包，許大茂走的時候往她手裡塞了什麼東西，紙的，疊成小方塊。”
蘇婉清拉開門，晚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粉筆灰吹起來一層。她站在門檻外，側過半邊臉。“你不動，他們也會動。鐵盒在你手裡，主任知道，易中海不知道。但易中海今天找了何雨柱，說明他急了。急了就會出錯。”
陳啟明走到門口，和她並排站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前院傳來易中海咳嗽的聲音，兩聲短的，一聲長的，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叫人。
“你明天還去街道辦？”
“不去。周幹事今天問我教學參考找著沒有，我說找著了，明天不用去。”蘇婉清把門帶上，門板合攏時發出悶響，門閂鬆了，晃了兩下才停。“但我跟他說，過兩天還要去一趟，找去年的學生成績冊。”
陳啟明看了她一眼。
“檔案室裡不止有食堂存根，”蘇婉清說，“去年年底的工會互助金賬目也在那排架子上，跟教學材料挨著。我今天翻的時候看見了，沒動。下次去，我可以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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