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把兩斤西紅柿裝進網兜，網兜是蘇婉清用舊尼龍繩編的，繩頭打了兩個死結，勒在掌心裡有點硌。西紅柿是農場裡第三茬的果子，個頭勻稱，皮薄得透光，紅得發暗，跟菜站賣的那種粉撲撲的洋柿子不一樣。他出門時蘇婉清站在工具棚門口，手裡還攥著抹布，沒說話，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趙老頭住在衚衕最裡頭那間，門前有棵歪脖子槐樹，樹幹上釘著塊木板，板上貼著街道發的衛生紅旗，邊角捲了，紅紙褪成粉白。陳啟明走到門口，門虛掩著，裡頭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吱吱啦啦的，像是訊號不好。他敲了兩下，門板上的鐵釘跟著震。
“進來。”
趙老頭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個搪瓷盆，盆裡泡著兩條帶魚，水渾了，魚鱗沉在盆底，亮閃閃一層。他手裡捏著把剪刀，正剪魚鰭，指甲縫裡嵌著銀灰色的鱗末。陳啟明把網兜擱在門邊的矮凳上，西紅柿碰著凳面，發出悶悶的響。
趙老頭抬眼看了看網兜，又看了看陳啟明，剪刀沒停，咔嚓一聲剪掉一截魚尾巴。“陳師傅，你這柿子長得真好。”他把剪刀擱在盆沿上，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站起來，從網兜裡拿出一個柿子，湊到視窗的光線下轉了轉。“街上菜站沒這樣的。”
“農場的種，您嚐嚐。”陳啟明說，手插在褲兜裡，指頭碰到兜裡一張折起來的報紙角，是蘇婉清翻出來的那張，他出門前順手揣上了。
趙老頭把柿子放回網兜，沒吃。他坐回馬紮，從兜裡摸出煙荷包，撕了條舊報紙卷旱菸，手指頭捻著煙末，動作慢。收音機裡在播樣板戲，鑼鼓點密，趙老頭伸手把音量擰小，屋裡一下子靜下來，只剩搪瓷盆裡帶魚偶爾擺尾的水聲。
“陳師傅，你有事就說。”趙老頭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晃了晃，他吸了兩口，菸頭亮起來，菸灰落在前襟上，他沒撣。
陳啟明沒坐，站在矮凳旁邊，後腰靠著門框。門框上的漆皮起了泡，蹭著他衣服，簌簌往下掉渣。“趙叔，去年院裡的互助金是易中海管著吧。”
趙老頭夾煙的手指頭停住了。菸灰積了一截，彎下來，沒落。他盯著搪瓷盆裡那兩條帶魚看了幾秒，帶魚的眼睛白濛濛的，嘴張著。他把煙從嘴裡拔出來，在盆沿上磕了磕，菸灰掉進水裡，浮在水面上散開。“你怎麼問這個。”
“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趙老頭沒接話，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推了推，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窄了一線。他背對著陳啟明，肩膀塌著，後脖頸上貼了塊膏藥，膏藥邊角翹起來，露出底下的皮膚，發紅。“啟明，”他聲音壓得低，收音機裡的鑼鼓點又響起來，他伸手把插頭拔了，屋裡徹底靜了，“有些事你別打聽，對你沒好處。”
陳啟明沒動，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指頭捏著那張報紙角，沒展開。“那您就告訴我，互助金現在還在不在。”
趙老頭轉過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皮耷拉著，眼珠子在底下轉了轉。他走回馬紮坐下，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盆邊沿上，菸絲嗤了一聲。沉默了半晌，他彎腰從馬紮底下摸出個鐵盒子，盒面印著“前進牌”三個字，紅漆掉了大半。他開啟盒子，裡頭是一沓票據，用橡皮筋箍著，橡皮筋發黏，粘著幾粒米。他沒翻票據，只把盒子蓋著，手按在上面。“去年年底賬上少了八十多塊。”他聲音悶在喉嚨裡，眼睛看著鐵盒子上的紅字，“易中海說是借給賈家應急了，到現在沒還。”
陳啟明沒說話。窗外槐樹上落了兩隻麻雀，嘰喳了兩聲，又撲稜飛走了。趙老頭把鐵盒子塞回馬紮底下，動作快，像怕被人看見。“沒人敢問。”他說，嗓子發乾，咳了一聲，手背抹了抹嘴，“賈家那情況，誰問誰惹一身騷。再說易中海管著互助金，又是院裡管事的，誰敢當面鑼對面鼓地跟他掰扯。”
“那其他人知道嗎。”
“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沒人提。”趙老頭抬起頭，看著陳啟明，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怕，又像是勸，“啟明，你才來院裡沒多久，有些根底你不清楚。易中海在這院住了二十年，誰家沒沾過他的光，誰家沒讓他幫過忙。你跟他鬧，就是跟全院子的人鬧。”
陳啟明把報紙角從兜裡抽出來，展開，摺痕深，字跡有點糊。他指著那段關於互助金的報道，遞到趙老頭面前。“趙叔，這上面寫著互助金支援苗圃啟動，可苗圃是街道辦的，賬目歸街道管。易中海拿院裡的互助金去支援街道，這算怎麼回事。”
趙老頭掃了一眼報紙，沒接，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那會兒苗圃剛辦，街道讓各院出人出力，易中海是籌備組的，他說互助金先墊上，回頭街道撥了款再還回來。後來撥沒撥，撥了多少，沒人知道。賬在易中海手裡，他說還了，就是還了。”
陳啟明把報紙折起來，摺痕對齊，重新揣進兜裡。趙老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他站起來，走到矮凳邊，從網兜裡拿出一個西紅柿，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溢位來，他用手背一抹，紅印子留在皮膚上。“這柿子真甜。”他說，聲音比剛才鬆了些，“陳師傅，你走吧。別跟別人說是我說的。”
“您放心。”
陳啟明拎起空網兜，網兜輕飄飄的，繩結在手指上勒出兩道白印。他走到門口，趙老頭在後面又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啟明，賈家那八十多塊，你心裡有數就行，現在別捅。易中海那人，你捅了他，他能跟你拼命。”
陳啟明沒回頭，手搭在門板上。“我知道，趙叔。”
他出了門，槐樹底下落了一層幹槐花，踩上去沙沙響。衚衕裡有人推著腳踏車過來，車鈴鐺響了兩聲，他側身讓了讓。走到衚衕口，他站住了，回頭看趙老頭那間屋。門關上了，收音機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樣板戲，鑼鼓點密得像雨。
他慢慢往家走，手插在兜裡，指頭又碰到那張報紙角。八十多塊，跟秦淮茹變賣金飾對得上。賈張氏藏的金飾，秦淮茹偷偷拿去賣了，錢呢，補了互助金的虧空，還是進了誰的口袋。易中海說借給賈家應急，賈家拿什麼還，秦淮茹一個寡婦拉扯五個孩子，拿什麼還八十多塊。這裡頭的事，像一團亂麻，線頭攥在易中海手裡。
走到院門口，他看見秦淮茹蹲在自來水龍頭底下洗衣服，搓衣板斜靠著池壁，肥皂沫順著池沿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她抬頭看見陳啟明，臉上立刻堆出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啟明回來了，趙老頭那兒去了？”
陳啟明嗯了一聲，沒停步，往自己屋走。秦淮茹的聲音追上來，帶著點試探。“趙老頭那人嘴碎，你別聽他瞎說。”
陳啟明站住了，回頭看她。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手攥著圍裙角，指頭絞了絞。水龍頭沒關，水嘩嘩淌著，漫過池沿，滴在她鞋面上，鞋面溼了一片，她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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