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天道無情似有情
落霞觀與程家莊相隔不算遙遠,往日里蕭凡來往只需個把時辰,可今日,師徒二人踏上通往程家莊的小路,蕭凡的腳步卻變得愈發緩慢,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如他此刻糾結難明的心事。
他與程曉瑜之間的糾葛,說來可笑,竟始於一場莽撞的算計。當初他一時興起跑去程家莊提親,本就沒抱任何希望 —— 他料定程家主會看不上他這個落霞觀的 “浪蕩子”,屆時正好順水推舟,讓程家拿出些靈石 “打發” 他,既賺了好處,又能落個臺階下。
程家主果然如他所料,當場婉言拒絕,只以 “兒女之事需從長計議” 搪塞了事。蕭凡正暗自得意計謀得逞,卻沒料到,程曉瑜竟半路殺了出來,當著他的面,點頭應下了這門親事。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程曉瑜還提出了一個看似苛刻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條件:“待你達到練氣巔峰,我便嫁你。”
彼時的蕭凡,不過練氣六層巔峰,練氣巔峰對他而言已是不小的挑戰。可當著程曉瑜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他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被徹底點燃,竟拍著胸脯應了下來。
原以為這只是一場 “口頭約定”,時日一久便會不了了之,可隨著一次次的接觸,蕭凡的心卻漸漸亂了。程曉瑜絕非他想象中那種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她知書達理,待人謙和,卻又有著自己的原則與堅守 —— 認定的事情,便會一往無前,絕不退縮。
她會在他修煉遇阻時,送來精心煉製的凝神丹;會在他闖禍惹麻煩後,不卑不亢地為他辯解;更會在他吊兒郎當時,直言不諱地勸他收斂心性,潛心修煉。
蕭凡對這份情愫懵懂而無措,他從未想過,自己這般混不吝的性子,竟會被這樣一位女子牽動心緒。如今他早已築基成功,天道體初成,別說練氣巔峰,就算是金丹境也指日可待,迎娶程曉瑜本是順理成章之事。
可他現在,卻要去退婚。
這與戲耍程家上下、辜負程曉瑜的一片心意,又有何異?
蕭凡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最讓他為難的是,他不能說出退婚的真正緣由 —— 他無法告訴程曉瑜,自己身背血海深仇,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退婚是為了保護她,保護整個程家莊。
一旦洩露半個字,便是將程家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這份苦衷,他只能獨自嚥下,連最親近的無虛老道,也只能點到為止,無法替他分擔。
“難搞啊……” 蕭凡在心中長嘆一聲,腳步愈發遲疑。他甚至開始猶豫,自己這般決定,到底是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程曉瑜那般執拗的性子,得知退婚後,又會是何種反應?
身旁的無虛老道將他的掙扎盡收眼底,卻始終一言不發。他放緩腳步,與蕭凡並肩而行,目光望著遠方連綿的山巒,心中思緒萬千。
修道路漫漫,逆天而行,求的是長生,追的是大道。世人皆說修真者淡情寡慾,可誰又能真正逃得過一個 “情” 字?
師徒情、宗門情、家族情、父母子女情、道侶情…… 情之一字,如影隨形,貫穿人的一生,就算是修真者,也無法置身事外。
世上之人,寡情者有之,多情者亦有之,專情者更甚。自私是天性,無情卻是選擇,而真正能走到修真界巔峰的,從來沒有一個是無情之人。
試想,若沒有家族的庇護,沒有宗門的資源,沒有師徒的指點,沒有道侶的扶持,就算天資卓絕,又能走多遠?孤家寡人的道路,看似自由,實則步步維艱,終究難以觸及大道巔峰。
有人說天道無情,可這天地孕育了普天萬物,滋養了生靈無數,維持著一方世界的平衡與穩定,這又何嘗不是一種 “情”?只是這份情,並非兒女私情,而是包容萬物的大愛,是公正無私的守護。
無虛老道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壓在心底。他知道,情之一事,旁人無法插手,只能靠蕭凡自己想通、處理。他能做的,唯有在一旁默默守護,在蕭凡需要時,伸出援手罷了。
小路兩旁的草木隨風搖曳,蟲鳴鳥叫此起彼伏,一派寧靜祥和。可這份寧靜,卻與蕭凡心中的波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抬頭望了望前方不遠處的程家莊輪廓,青磚黛瓦,炊煙裊裊,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這般安穩的生活,正是他想要守護的,也是他不敢輕易打破的。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 蕭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無論如何,他都要去見程曉瑜一面,就算會被誤解,就算會被怨恨,他也必須將這門親事退掉。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無虛老道見他眼神恢復清明,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是加快了些許腳步。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夜幕開始降臨。程家莊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溫暖而安寧。蕭凡站在莊門外,望著那熟悉的大門,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還是抬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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