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湊近看了看,那三位數還在。
他從床上坐起來解鎖螢幕,點開電臺的公共郵箱,收件箱裡密密麻麻的未讀郵件像潮水一樣鋪滿了整個頁面。
他隨手點開一封,主題寫著曾老師我要去吉林,正文只有一行字:我聽完你的節目當場就訂了去長春的機票,曾老師你欠我一頓雪綿豆沙。
他又點開第二封,一個東北聽眾寫了滿滿兩頁紙,從我老家就是吉林的你描述的那個早市是不是在中央大街那邊,最後一句是曾老師你報個地址我請你吃鐵鍋燉,我家自己醃的酸菜,燉出來比你那個雪綿豆沙下飯多了。
第三封更誇張,直接附了一張機票訂單截圖,日期就是今天下午,出發地上海,目的地長春,備註欄裡寫著衝著曾老師的雪綿豆沙去的。
曾小賢坐在床上一封一封地往下翻,嘴巴越張越大,最後笑到下巴發酸,不得不揉了揉腮幫子才能繼續往下看。
他衝到客廳的時候呂子喬正躺在沙發上啃蘋果,看到他舉著手機一臉我好像搞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表情,懶洋洋地問了一句:咋了?中彩票了?
曾小賢把手機螢幕懟到呂子喬眼前,呂子喬湊近一看,差點被嘴裡的蘋果渣嗆到:我靠,一千多封?你昨晚是不是把電臺頻率換成購物頻道了?
曾小賢把手機收回來,自己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不是購物頻道,是雪綿豆沙頻道。
但他很快就發現,那一千多封郵件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三天,電臺前臺的小桌子上堆滿了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包裹,大大小小的紙箱和牛皮紙信封摞起來比前臺小姑娘的工位還高。
新疆的聽眾寄來一包用塑膠袋封得嚴嚴實實的饢,邊上還附了一封手寫信,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力:曾老師你來新疆,我帶你吃紅柳烤肉、抓飯、拉條子,還有剛宰的羊肉現烤的架子肉,我保證比你那個雪綿豆沙香。你來了給我打電話,我家就在烏魯木齊城南。
信紙的背面還畫了一串簡易的羊肉串,旁邊標了個箭頭寫著這麼大的肉。
四川的包裹拆開之後先是飄出一股濃烈的花椒香,一大包火鍋底料和一袋幹碟蘸料被防震氣泡膜裹得嚴嚴實實,旁邊的小卡片上寫著:曾老絲兒,你那個雪綿豆沙是甜的,來我這兒吃辣的,你曉得不辣的火鍋叫冒菜,我請你吃九宮格,吃了你才曉得啥子叫人生。
曾小賢拎起那包火鍋底料在鼻子前面晃了晃,打了個噴嚏,關谷在旁邊湊過來聞了一下,推著眼鏡說:這個辣度目測超過了日本辣味拉麵的最高等級。
雲南的包裹最精緻,一個牛皮紙盒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兩盒鮮花餅,旁邊附了一小袋普洱生茶,茶葉用棉紙包著,上面的字是手寫的2018年春茶。
信紙展開來滿滿一頁:曾老師,你講了吉林的雪綿豆沙,什麼時候講講我們雲南的過橋米線和汽鍋雞?我等你電話,我帶你吃,我們這兒的菌子季馬上到了,松茸燉雞是排第一的。
展博在週末被曾小賢叫來幫忙整理那些包裹和信件。
他帶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和一套分類用的標籤紙,盤腿坐在地板上,把那些明信片和手寫信按照省份分摞,又按照城市再細分,最後全部裝進了六個不同顏色的檔案盒裡。
盒蓋上用記號筆寫著。
曾小賢坐在那堆檔案盒中間,像個剛拆完禮物的孩子一樣雙手撐著地板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指著那盒說:我準備講新疆。你們知道新疆有多大嗎?
美嘉正坐在他旁邊剝橘子,聽到兩個字立刻把橘子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多大?比東北還大?
曾小賢從地板上站起來,兩隻手臂張開到最大程度比劃:大到你在裡面坐火車坐兩天兩夜都還沒出省。我去了喀納斯湖,那個水是綠色的,你知道那種綠嗎?像一塊被磨圓了的翡翠,周圍全是針葉林,一棵一棵筆直筆直的,空氣裡帶著松樹的那種清香味。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畫著湖水的形狀,我還去了禾木村,住在一個圖瓦人的小木屋裡。那個木屋是用整根原木搭的,房子外面長滿了野花,早上我推開窗子——我給你們形容一下——外面全是晨霧,整片山谷都是白的,山頂上頭有一道雪線,太陽從山後面慢慢升起來的時候那些雪被照成粉紅色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表情,發現美嘉手裡的橘子停在半空忘了剝,關谷的筆懸在筆記本上面一動不動,連呂子喬都放下了啃了一半的蘋果,於是他補充了一句:那個畫面,真的,你們拿手機隨便一拍,不用修圖就能當電腦桌面。
美嘉回過神來,把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整個人往前傾著身子追問:那你吃新疆的烤肉了嗎?我聽說那邊的羊肉串是整根鐵籤子串的,肉塊比我拳頭還大!
曾小賢一拍大腿,手掌拍在膝蓋上發出一聲脆響:吃了!而且我是在一個沙漠邊緣的夜市上吃的。那種夜市你們能想象嗎?天快黑的時候沙漠邊上搭起來一大片棚子,爐子裡的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新疆的烤肉跟咱們這邊的完全不一樣,他們不放孜然——放一種叫鹽孜然的混合調料,裡面加了鹽、孜然粉和一點點辣椒麵,烤出來的肉外面焦焦脆脆的,咬開之後裡面的肉汁順著牙縫流出來。
他舉起兩隻手比劃著那塊肉的大小,旁邊架子上同時烤著饢,剛出爐的饢表面鼓著金黃色的泡泡,用手撕開的時候噗地冒出一股白氣,你把烤肉夾在饢裡面,肉汁滲進饢的孔洞裡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