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地圖前面,一整夜沒有離開那間屋子。
豫湘桂戰役的戰報像雪片一樣落在團部的桌上。
陳靖宇站在地圖前面,鉛筆夾在指間,但沒有落下。
地圖上從河南到湖南再到廣西,日軍用藍色箭頭標註的推進線一路向南延伸,幾乎沒有遇到能阻滯其鋒芒的有效抵抗。
國民黨軍成建制地潰退,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丟失,連美軍在華最大的空軍基地也在戰火中匆忙後撤轉移。
廣播裡的中央社播音員語調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昂揚,但任何一個有耳朵的人都能聽出那層薄薄的語氣之下那近乎赤字的補充困難。
他放下鉛筆,沒有再看那張地圖。
接下來的幾天,他很少說話。
他把電臺收到的戰報按日期整理好,逐條記錄在冊,然後每天花大量時間蹲在那幅全國地圖前面,他的目光比以往更頻繁地落在那些河道縱橫的南方地形區,沿著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的支流一路看下去,用手指在那些細密如葉脈的藍色線條上來回游移。
他了解平原上的裝甲突擊,也瞭解山地裡的伏擊與反伏擊,但水網稻田的戰場邏輯,和黃土高原完全不同。
那裡村莊與村莊之間隔著的不是山溝,是河,是圩堤,是一條條窄到只能透過一個人的田埂。
重型裝備在那裡寸步難行,後勤線脆弱如同懸絲。
一個想法開始在這幾天的沉默裡成型,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過度曝光後的底片,但他漸漸看清了那些設計圖紙上的線條:黏性炸彈,磁性雷,利用天然瀝青和松香配合增塑劑調配的特種黏合劑,配合精心設計的機械延時引信,可以粘在坦克的裝甲側面或碉堡的射擊孔下方,在幾秒鐘後完成爆破。
磁性雷的殼體嵌有環形永磁體,可以在水下吸附在鐵質船殼上,水壓保險銷在脫離安全拉環後才會接觸待擊發狀態,從而使它在普通攜帶下保持絕對安全,只有在攻擊意圖明確的瞬間才進入戰鬥狀態。
他從技法到藥劑,一點一點地回憶著那些曾在記憶的試驗場上看過無數次的工序。
第七天傍晚,他拿著幾張畫滿了草圖的紙,走進了團部。
李雲龍正蹲在門檻上抽他那根菸袋杆,看到陳靖宇進來,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來。
趙剛也在屋裡,手裡捧著一本油印的小冊子,但已經放下了。
陳靖宇把草圖攤在桌上。
李雲龍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指著草圖上一個像釦子一樣的東西問:“這是什麼?釦子?你畫一板釦子幹啥?”
“黏性炸彈。”
陳靖宇說,“外殼用薄鋼板沖壓成型,背面塗一層特種黏合劑,外面覆蠟紙保護。使用前撕掉蠟紙,可以把炸彈直接粘在坦克裝甲、碉堡射擊口下方或者炮塔座圈的縫隙裡。延時引信有五秒和十秒兩種規格,可以根據任務選擇。黏合劑的黏附力足夠承受炸彈自身重量,垂直面也能粘住。”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把草圖拿起來湊到油燈下面,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他放下圖紙,沉默了一瞬,然後抬頭看著陳靖宇:“這東西是給南方戰場準備的?”
“水網地帶,河流密佈,橋樑眾多。日軍的機械化部隊在北方平原可以橫衝直撞,但在南方,河多,路窄,橋脆。正面戰場的大部隊和重灌備施展不開,但輕便的破襲武器能發揮奇效。”
陳靖宇翻到第二張紙,“磁性雷可以吸附在敵船水線以下,利用水壓保險和磁力吸附協同工作,引爆後在水線附近炸開破口,水流灌入速度遠高於上層結構損傷。日軍在內河有許多炮艇和運輸船,南方的游擊隊如果能用上這種武器,對他們的水路運輸線將形成實質性威脅。新四軍的活動區域很適合使用這類裝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