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變異，原本應該灌入碉堡通風口的煙被風打散了一半，燃燒塊猛烈發煙的有效時間比在工棚後院裡測試時縮短了將近一半。
他在筆記本上把那次風偏的角度和持續時間補畫了一條輪廓線，在旁邊標註：“需增加迷煙彈的發煙劑質量和燃時餘量，或者設計一種採用自適應風向開口的煙彈外殼，讓發煙口可以根據氣流做出簡單的轉動。必要時可以放棄遠端引燃，改為拉索觸發型的即時發煙方式，減少從點火到生效的等待時間，使煙氣在接近目標前不易被風吹散。”
他把這條也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鉛筆的六稜柱形筆桿，目光落在那隻拆開的消音器外殼上，緩慢地轉動著手中的鉛筆。
審訊是在行動結束後的第三天進行的。
俘虜是三岔口據點裡唯一活口，一個被迷煙嗆暈過去後捆回來的日軍伍長，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土屋的柱子上，面前只坐了一個人。
陳靖宇沒有用刑。
他蹲在那名伍長面前，用一種緩慢而生硬的日語，把他知道的情況一點一點地往外掏。
起初那名伍長什麼都不肯說，咬著牙閉著眼裝死，但陳靖宇不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絲和一張捲菸紙，慢慢地捲了一支菸，點燃，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霧緩緩吐向那名伍長的臉。
他問的問題也從不涉及大部隊調動或高層部署，只問一些零碎的技術細節，太原駐軍的通訊頻率是什麼，近期有沒有新部隊進駐城南的舊兵營，有沒有見過裝備與普通步兵不同的部隊出入。
這些問題在普通士兵的認知中不屬於機密範疇，但在陳靖宇的拼圖裡，每一個小碎片都有它的位置。
三根菸之後，那名伍長開始開口說話了。
他交代的內容逐漸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圖景。
山本一木大佐已經在太原組建了第二支特工隊，所有人員都是從華北方面軍各部隊中挑選出來的精銳，裝備德式衝鋒槍和新配發的行動式無線電臺。
伍長本人沒有見過那支部隊的訓練情況，但他在太原城外的兵營裡聽到過德式衝鋒槍連發射擊的聲音，那種緊湊而密集的射擊節奏，和日軍步兵分隊使用的步槍和輕機槍截然不同。
他還提到，山本大佐在一次內部訓話中公開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在日軍基層士兵中被當作傳言私下傳播：“要讓支那人見識真正的特種作戰。”
陳靖宇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然後合上本子，讓看守把俘虜帶走。
當天晚上，他把審訊記錄連同自己的分析報告一起放在了李雲龍面前的桌上。
他在報告中寫了一句話，篇幅不長，沒有用任何誇張的修辭，但李雲龍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那句話寫的是：“從今往後，特戰對特戰的暗中絞殺會成為常態。正面戰場的勝負，往往會取決於那些不會出現在戰報上的小規模行動。”
李雲龍把那頁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確認沒有別的內容，然後把報告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住紙面，拇指在紙的邊角上來回摩挲了幾下。
他沒有發表評論，但他的動作已經表明了態度，他沒有質疑，沒有反駁，也沒有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想多了”。
他抬頭看了陳靖宇一眼，只說了一句話：“防毒面具和破門工具，你儘快搞出來。鬼子如果真搞毒氣突襲，咱們不能連防的東西都沒有。”
陳靖宇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一下頭。
趙剛坐在窗戶旁邊，藉著煤油燈的光把陳靖宇那份分析報告看完了一遍，然後合上遞還給陳靖宇。
他沒有就報告本身的內容發表看法，而是說了一段關於下一步安排的話，語氣平實得像是在佈置一次日常訓練任務：“野狼小隊不能只攥在你手裡。我建議把現有的三十人按班拆散，分配到各營去，每個班帶幾個骨幹，在連隊內部開展反特戰訓練。既能擴大防線，也能作為種子，讓更多人學會怎麼防滲透、怎麼搜捕小股精銳。”
陳靖宇沒有說話，但他坐著的位置可以看到窗外院牆外那片空曠的夜空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山脊，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贊成也沒有說反對。
趙剛和李雲龍順著他的目光望出窗外，也沉默了片刻，那十二道城門的位置和特工隊的滲透路徑，將來很可能會像此刻的夜色一樣藉著星光的掩護，延伸到常人根本察覺不到的角落裡。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不是感慨，而是一個訊號。
夜色中的太行山縱深數十里，山坳裡沒有一絲動靜，像一頭閉著眼假寐的猛獸，隨時可能在那十二扇暗門之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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