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宇的半個身子浸在水裡,那具發射筒平放在他面前的淺灘上,筒口一半沒入水中。
他盯著那座橫亙在眼前的金屬山脊,喉嚨像被砂紙堵住了一樣在進水之後透不過來,但他沒有動彈。
他把手從水中伸到那隻發射筒的提把上,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拽了半寸,緊貼在自己身側,確保在找到那個只能向上借一次力的空檔前,自己的槍和支撐自己的手臂不會被溪水衝偏到下一塊石頭的背面去。
副班長的血順著溪水從陳靖宇的指縫間流過,溫熱轉涼,在他掌緣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
他趴在溪溝裡,臉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那具仰面倒在淺水裡的身體,目光只在那裡停了一瞬就移開了。
他把自己的發射筒推到一邊,側身爬過兩步,把副班長留下的那具發射筒從水中撈起來。
筒口還塞著防塵油布,他扯掉油布,檢查了一下筒內的狀況,沒有進水,擊發機構完好。
他解開副班長彈藥袋的搭扣,從裡面抽出一枚完整的火箭彈,將彈體尾部對準筒口平穩地推入,聽到閉鎖卡榫落位的咔嗒聲。
他趴在溪溝裡,沒有抬頭。
他聽著頭頂子彈掃過時的呼嘯聲和打在岩石上的撞擊聲,在腦海裡構建著頭頂那片火力網的結構和間隙。
九二式重機槍的理論射速是每分鐘四百到四百五十發,每次長點射的時長和間隔之間有著細微的差異,那是射手在換彈鏈時形成的固定節奏。
他在溪溝的淺水裡又趴了片刻,等到了那個射手在換彈鏈時槍聲出現的瞬間停頓。
他在那個停頓發生的同一時刻貼著溪溝的底部向前爬了出去。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彎腰跑。
他四肢並用,沿著那條幹涸的引水溝匍匐前進,將那具發射筒平壓在身下,筒身貼著他的小臂向前伸著,下巴貼著礫石,膝蓋和手肘交替向前推進。
引水溝兩側的枯草和碎石在他的身體兩側向後退去。
他能聽到裝甲車機槍掃射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偏右側的位置掃過,子彈打在溪溝邊緣某處石頭上的炸響濺起的碎石塊砸在他的鋼盔上,發出連續的悶響。
他沒有停下來躲避那些飛濺的碎石,也沒有加速或減速,膝蓋和手肘交錯的節律像一隻上緊的發條在穩步地釋放動力。
他沿著引水溝的走向繞了一個大彎,從溪溝的末端翻上一片長滿灌木的斜坡,利用低姿在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後面找到了一個新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日軍的裝甲車隊完全暴露在他的右前方,頭車的側面裝甲板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灰綠色的光澤。
距離大約三十米。
他蹲在灌木叢後面,將那具發射筒的摺疊肩託開啟,抵在肩窩的護墊上。
他把護面罩從鋼盔邊緣拉下來遮住面部,右眼貼上了發射筒上那個用鐵絲固定的簡易瞄準具。
測距刻線在瞄準具的視野中與頭車側裝甲的下緣對齊。
他撥出了一口長氣,把肺部殘餘的空氣排盡,然後重新吸入了半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