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傍晚時來過一次,在門口站住腳,抬起手想敲門,但手指停在門板前幾寸的位置,最終沒有敲下去,他在門口站了幾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飯在門口。”
然後也走了。
門內的陳靖宇自始至終沒有回應。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亮著,燈光孤零零地,從門板下方的縫隙裡漏出去,在門外的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黃色光條。
他坐在工作臺前面,面前攤著一疊新的圖紙,鉛筆擱在圖紙上,筆尖抵著紙面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過了。
總結會是在糧倉裡開的。
沒有正式的通知,沒有召集各營主官,只有陳靖宇、李雲龍和趙剛三個人。
糧倉的門半開著,午後的陽光從門縫裡斜著射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狹長的亮光帶。
空氣中的微塵在光線中浮動,安靜得出奇。
陳靖宇坐在一條長凳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眼睛還帶著熬夜留下的紅血絲。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但沒有迴避問題,也沒有為自己的過失找任何理由,他把那兩起事故的責任全部承擔了下來,從試驗雷區的警戒線維護不到位,到對新補入的民兵訓練強度不足,逐條講清楚了自己在哪一個環節上失職。
他又分析了問題的本質:當前地雷作戰體系最大的缺陷不是威力不夠,而是從根本上缺乏敵我識別能力和可控性。
一枚雷埋下去之後,它無法區分踩上來的是日軍士兵、根據地的老百姓還是一頭牛。
當這種無差別殺傷開始波及自己人時,勝利的正當性就會被一點一點地消解。
他站起來,走到糧倉裡那塊用木框釘起來的黑板前面,抓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三個技術方向。
第一個是簡易機械保險與自毀裝置。
在引信機構中增加一道需要手動解除的保險銷,佈設時拔掉保險銷使引信進入待發狀態,撤除時重新插入保險銷使雷體失效。
同時可預設自毀機構,一定時間或一定特定條件觸發後,雷體自動銷燬。
第二個是定時起爆引信。
利用機械鐘錶或化學延期管的原理,使地雷在佈設後經過預設的時間段才進入待發狀態。
這樣可以利用日軍的掃蕩規律,提前批次預埋在必經通道上,然後從容撤離,數小時後雷場自動生效。
第三個是壓力閾值區分裝置。
透過調整引信觸發的壓力閾值,設定兩檔,輕於某一重量的物體踩上去不會引爆,只有達到人員或馬匹體重的壓力才能觸發。
陳靖宇說完後放下粉筆,轉過身來。
趙剛靠在牆邊,等陳靖宇全部說完之後才開口。
他沒有評價那三個技術方向的可行性和具體細節,而是從管理制度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技術方向和研發試驗是你的事,我不會干涉。但雷場管理必須從現在開始建立一套嚴格的機制,所有雷場必須編號歸檔,埋設位置、雷型、數量、引信狀態、佈設日期和預計撤除日期全部登記在冊。由武裝民兵定期巡視,每週提交一份雷場狀態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