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屑和機油的氣味混在一起,在棚子裡瀰漫了一整個下午。
選人、改槍管、裝制退器,這些事陳靖宇做起來都不算太費力。
圖紙畫在腦子裡,材料雖然簡陋但湊合能用,剩下的就是用時間和體力去換精度。
但瞄準鏡不一樣,那是光學的活兒,靠的不是力氣而是手藝,一點粗糙都會直接體現在成像上。
修械所裡剩下的那支繳獲九七式狙擊步槍上的瞄準鏡已經被日軍撤退前破壞了,鏡片碎裂,鏡筒變形,成了一堆廢鐵。
陳靖宇把那堆碎片倒在工作臺上,仔細翻看了鏡片殘骸的斷面,推測出原廠透鏡的曲率半徑和排列方式,然後在自己手繪的圖紙上標註了相應的引數。
但紙上算出來的資料是一回事,真正磨出能用的鏡片是另一回事。
他帶著兩個戰士爬了半天的山,到後山那條石英礦脈上砸石頭。
石英脈藏在一道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深溝裡,裸露的礦脈呈乳白色,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陳靖宇掄著鎬頭沿著礦脈敲了一整天,挑選那些雜質少、透明度稍好的水晶石。
砸開一塊,迎著光看一看,有裂紋的扔了,有雜色的扔了,裡面有氣泡的也扔了。
一百多斤的石英石,最後挑出來的合格胚料不到五斤。
他把那幾塊胚料用麻布裹好,背在背上,沿著山路走回了修械所。
研磨鏡片的第一步是用金剛砂把水晶石磨出粗略的曲率。
陳靖宇用瀝青澆鑄了一個半球形的模具,等瀝青冷卻凝固之後,他把金剛砂摻水調成研磨膏,均勻地塗在模具的曲面上,然後用手捏住胚料,在模具上反覆做旋轉研磨。
沒有車床,沒有夾具,一切全靠手指的感覺和視線的判斷。
磨幾圈就停下來,把鏡片舉到煤油燈前看一次透光效果和曲面的均勻度,不滿意就繼續磨。
第一片報廢了,曲率磨得太陡,成像嚴重畸變。
第二片在研磨過程中出現了一道深劃痕,不知是金剛砂顆粒混入了雜質還是壓力沒控制好,劃痕從鏡片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無法修復。
第三片曲率對了,表面也沒有劃痕,但磨到最終厚度時用力過猛,邊緣崩掉了一小塊。
第四片和第五片在拋光階段出了問題,鏡面出現了不規則散射。
第六片在最後的清洗過程中被鑷子尖劃傷。
煤油燈燃了一整夜。
到天邊泛起灰白色的時候,陳靖宇面前擺著七片報廢的透鏡碎片,和一枚剛剛從模具上取下來的物鏡。
他握著那枚鏡片,在煤油燈前緩緩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