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裡的煤油燈還亮著。
陳靖宇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幾頁紙和一卷蠟紙。
他用鉛筆在紙上畫著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膛剖面圖,膛線的纏距和深度用數字標註在側邊,底火結構的分解圖單獨畫在了另一張紙上,每個零件的尺寸和裝配關係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連日來積累的技術心得彙總,彈帶的過盈量計算、黃銅與紫銅的塑性差異、退刀槽的應力釋放原理、771炸藥在鑄鐵彈體中的裝填密度上限。
所有的資料和經驗都在這一沓紙裡。
他把最後一筆畫完,放下鉛筆,把圖紙和蠟紙摞在一起,準備收進挎包裡。
就在這時候,夜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種聲音陳靖宇太熟悉了,大口徑炮彈在空中高速飛行時撕裂空氣的嘯叫。
聲音由遠及近,由細變粗,在零點幾秒內從頭頂掠過,落在距離客房大約四五十米的位置。
爆炸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開,震得桌上的煤油燈火焰猛地一跳,窗戶上的紙被衝擊波拍得啪啪作響。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的尖嘯聲接踵而至,一發接一發地砸在358團防區的各處,爆炸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陳靖宇在第一聲爆炸響起的瞬間就本能地伏低了身體,一隻手護住桌上的圖紙和蠟紙,另一隻手去夠牆角的挎包。
但第二發近失彈的落點已經近得幾乎就在窗外,爆炸的震波把窗戶連同窗欞一起齊齊掀飛,碎木和玻璃碴子在房間裡炸開,煤油燈被氣浪吹滅。
陳靖宇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從椅子上掀起來,整個人向側後方飛出去,後腦重重地撞在磚牆上。
眼前一黑。
世界在那一瞬間消失了聲音和畫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聲音。
茫然中,最先闖進縫隙的是一片混沌的呼喊,哨兵在遠處扯著嗓子喊“炮擊,隱蔽,”,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在水底聽水面上的動靜。
他努力睜開眼睛,視線模糊而傾斜,頭頂是開裂的屋頂,碎裂的木檁條和瓦片懸在樑上搖搖欲墜。
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伸手摸了一下,溼漉漉的,沒有流血,但腫起了一個不小的包。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晃了晃腦袋,讓視線重新聚焦,然後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挎包的肩帶還在,包體也還在,但重量不對。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挎包提到膝蓋上,手指觸到包體表面的那一瞬間就感覺到了異常,皮包的搭扣是敞開的,而且不是正常開啟時那種解開釦環的觸感,而是一道乾淨利落的切口,像被剃刀劃過一樣,從搭扣的根部整齊地切斷了縫合線。
他把包翻開,裡面空空蕩蕩,技術資料冊、十二張設計底圖、蠟紙記錄,全部不見了。
陳靖宇坐在碎磚和瓦礫之間,煤油燈已經碎了,屋裡一片漆黑,遠處不時傳來零星的炮擊聲和哨兵們呼喊滅火的聲音。
他沒有慌張,也沒有憤怒,而是把那隻被割開的挎包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確認切口的位置和角度,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宴席上的畫面快速回溯了一遍,錢伯鈞斟酒時的動作、目光停留的方向、他起身離席時的路徑和時機。
他睜開眼睛,把空包掛在肩上,站起來,踩著滿地的碎磚瓦礫走出客房。
外面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