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宇把公文收好,朝兩個還在埋頭哭的戰士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收了聲,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彎腰抬起棺材,穩穩地放上了驢車。
趕車的車伕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看到棺材上車,也沒多問,抖了一下韁繩,驢車沿著貨場側面的小路,不緊不慢地朝著城外方向駛去。
出保定城往西走了大約十五里,隊伍沿著一條鄉間土路疾行。
驢車走在最前面,棺材在車板上微微顛簸,趕車的車伕甩著鞭子,嘴裡吆喝著讓毛驢加快步子,兩側的莊稼已經長到半人高,高粱和玉米在風中沙沙作響,勉強能遮擋一部分視線。
陳靖宇走在驢車側面,揹著一支漢陽造,眼睛掃著前方的路面和兩側的高粱地。
王慕廬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路已經有些喘了,但咬著牙沒有說話,步子跟得緊緊的。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前方路面上忽然出現了一片煙塵。
陳靖宇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眯著眼朝那片煙塵的方向看過去,距離大約還有二百米,透過煙塵能隱約看到一群人影,騎著腳踏車,穿著黃呢軍服,車後座架著步槍,正沿著土路朝他們這個方向駛來。
人數大約有十幾個,隊形鬆散,速度不快,但正對著他們這個方向過來的。
日軍巡邏隊。
騎腳踏車的機動巡邏隊,在華北平原上很常見,專門在鄉村土路上來回穿梭,檢查過往行人和車輛。
陳靖宇沒有猶豫,低聲朝隊伍下了命令:“進路邊廢磚窯,快。”
隊伍迅速離開土路,拐進了路邊一片長滿野草的荒地。
荒地盡頭有一座廢棄的磚窯,窯體是用黃土夯的,已經坍塌了半邊,剩下的半邊窯口被雜樹和野草覆蓋著,裡面黑漆漆的,散發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
幾個戰士連拖帶拽把驢車拉進磚窯後面的凹地裡,然後快速分散隱蔽,槍口對準了土路的方向。
王慕廬蹲在棺材旁邊,一隻手按在棺材蓋上,呼吸有點急,但沒有出聲。
陳靖宇沒有進磚窯的掩體,他蹲在磚窯外側一叢野酸棗後面,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土路上那支巡邏隊的動向。
日軍巡邏隊的腳踏車隊正在接近,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人還在用日語閒聊,說話的聲音順風傳過來,夾雜著幾聲笑。
但他們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陳靖宇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冷冰冰的鐵盒子,起爆器。
三天前,他在制定撤退路線的時候,安排了一個備用的手段。
他帶著一個戰士提前在這條路線上走了一遍,在路邊那座廢棄炮樓的牆根下預埋了兩個定向炸藥包,炸藥包用油布裹好,埋進碎石堆裡,引線引到磚窯附近的一個隱蔽處,用一塊石頭壓住。
當時他對那個戰士的解釋是:“萬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救命的東西。”
他沒有想到真的會用上。
日軍巡邏隊的前鋒已經騎到了距離磚窯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位置,車隊的隊形拉得比較散,走在最前面的兩個兵已經能看清他們臉上曬出來的黝黑膚色和肩上掛的水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