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一陣子後,他的聲音響起來,不高,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小陳,抗戰八年,你從洋學生變成老八路了。往後還跟我們幹不?”
陳靖宇握著酒壺,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方漸暗的天際線,那片赤金色的光芒正在從山脊線邊緣消退,深藍色的暮色從東面緩緩壓過來。
他把最後一口燒刀子灌進喉嚨,酒壺在手中被他攥緊了一下,然後放了下來。
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但他在那聲回答裡,所有的話都在那一個短促而有力的字裡了。
李雲龍沒有再追問,只是從陳靖宇手裡把酒壺接回來,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後兩個人並肩坐在洞口,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地沉入群山之後的濃重夜色中。
趙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們身後的洞口邊緣。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前方逐漸黯淡的天色,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在晚風中傳得很清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三個人並肩立在洞口,夜風從山谷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也帶著遠處村子裡慶祝的篝火和嘈雜聲的餘音。
太行山的群峰在暮色中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從天際線的鋸齒狀輪廓逐漸變成濃黑的剪影,一寸一寸地沒入蒼茫夜色中。
而在他們身後,兵工廠山洞深處的鍋爐依舊轟隆作響,那聲音低沉、穩定、不知疲倦,像一顆心臟在太行山的腹中持續跳動。
爐火的光從洞口的縫隙中漏出來,在三人身後的巖壁上投下一道跳動的橙紅色光斑。
八月十五日下午。
獨立團團部的院子裡擠滿了人。
訊息是從師部電臺直接轉過來的,通訊員跑進院子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來,手裡的電報紙卻沒撒手。
他爬起來,舉著那張紙,嗓子劈了一道:“團長!鬼子投降了!”
李雲龍正在屋裡看地圖,聽到聲音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倒磕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掌拍在桌上,把搪瓷缸子震得跳了起來,水潑了一桌子,然後仰頭大笑。
那笑聲從胸腔裡迸出來,帶著八年積壓的痛快和粗糲,在屋子裡來回撞了幾道才從門口湧出去。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間,然後炸了。
趙剛站在門口,沒有笑。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地擦拭鏡片。
擦完之後他戴上眼鏡,眼眶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朝李雲龍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集合隊伍,去縣城受降。”
命令在十分鐘內傳遍了整個駐地。
各連隊跑步集合,槍械檢查、彈藥補給、軍容整理,所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慶祝到出動的狀態切換。
陳靖宇回到自己的住處,從床頭疊好的包袱裡取出那套漿洗得發白的軍裝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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