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坐在他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緩慢而均勻。
陳靖宇坐在後排靠牆的位置,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些代表著國民黨軍控制區的藍色箭頭和代表著解放區的紅色區域之間的交界線上,那一條蜿蜒曲折的線像一道正在緩慢裂開的傷口。
他在那張地圖上看了很久,直到參謀處長宣佈散會,他才站起來,跟著人群走出了屋子。
回駐地的路上他始終沉默。
他騎著一匹繳獲的東洋馬走在隊伍中間,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秋日的陽光從山脊線的方向斜照下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馬腹下晃動,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用八年時間改良黑火藥、研發迫擊炮、設計燃燒彈配方,為的是把日寇趕出中國。
如今日本人終於走了,他難道要親手造出射向中國人的炮彈?
他越想越煩躁,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
馬感覺到了他的情緒,打了個響鼻,甩了一下頭。
他鬆了鬆韁繩,拍了拍馬的脖子,但心裡的那股勁始終松不下來。
回到駐地後他沒有去團部,直接回了自己在兵工廠旁邊的那間小屋。
他把門關上,坐在桌前,從工具盒裡取出一枚未裝配的引信,放在手心裡慢慢地轉著。
引信的黃銅外殼在油燈的照射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彈簧的螺紋在指尖劃過時有一種微涼的觸感。
他沒有把它裝到彈體上去,就那麼放在手心裡,一遍一遍地轉動,像是想從那圈螺紋裡找到什麼答案。
夜漸漸深了。
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夜風裹著涼意灌了進來。
趙剛提著一盞馬燈,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進來,把馬燈放在桌角,拉過一條條凳坐下。
趙剛沒有立刻說話。
他坐在那裡,解開了上衣領口的扣子,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節奏不快,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情:“我在華北聯大讀書那幾年,見過一次軍閥混戰的現場。兩個軍閥為了爭一座縣城打了一仗,縣城外圍的莊稼全毀了,村子裡的人跑光了。我跟著學校的救護隊去收屍,有一具屍體倒在田埂上,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種下去的麥種。”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引信上,繼續往下說:“靖宇,我們不是為了打仗而打仗。仗打到今天,是為了讓老百姓碗裡有稠的、炕上能睡個安穩覺。有人要搶走他們剛分到手的土地,讓他們重新回到那種吃不飽飯、睡不安穩的日子裡去。”
他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鐵錘敲出來的,“那我們就只能拿起槍。”
屋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傳來一聲夜梟的啼鳴,聲音尖利而短促,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陳靖宇坐在桌前,盯著手心裡那枚引信看了很久。
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根卷好的煙,用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緩緩溢位,在油燈的光暈中盤旋上升,消散在屋頂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