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的廢城牆在晨光中像一具風化千年的骨架，夯土剝落，露出裡面乾枯的蘆葦筋。關門外側的戈壁灘上，從辰時起就不斷有人馬湧入。二十四組織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在廢墟上豎起——蠍尾、蓮花、盤龍、斷劍、鐵杖——插在烽火臺殘垣上，插在關牆裂縫裡，插在碎石堆中，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到的人比任何一次會盟都多。跛腳老人帶了十二個黑衣漢子，在烽火臺東側佔了一片高地。白玉蘭女抱著琴坐在關門外側的碎石堆上，身後站著她的師兄宋知命，灰布長衫，雙手空空。白衣書生倚在關牆上翻竹簡，紅繩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獨眼壯漢帶著漕幫的人蹲在關牆西側，金龍眼罩推在額頭上，露出那隻被李譎安掰斷過三根手指的右手，舊傷還纏著繃帶。
更多的旗幟來自那些從不輕易露臉的組織——五毒教、鐵劍門、落雁堡殘部、玄鐵堂舊黨。衡門的骨製面具、禍淵的噬罪令、偽史閣的墨蟲標記，在人群中時隱時現。這些曾經被李譎安打散、收編、或逼降的勢力，今天全部到齊。他們不是來替她助威的，是來看她怎麼死的。
還有一些人藏在人群最外層，不舉旗，不露臉，只記錄。四大組織的暗樁。
任燼靠在一根半塌的拴馬石旁邊，斗笠壓得很低，左臉上的燒傷疤痕在晨光下泛著暗紅。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看著關門外側那片被風沙磨平的石板地——那是唯一一塊沒有插旗的地方，像一座預設的擂臺。
辰時整，關門外側的官道上走來一個人。
赤足，墨色勁裝，黑紗斗笠遮住了整張臉。她腰間掛著一柄窄刃橫刀，刀身上刻著細密的靈蟲紋路，懷裡抱著一隻木盒，盒蓋上刻著四個字：“宿心訣·全。”她走過的地方，碎石自動向兩側滾動，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力場推開。宿心訣的罡氣——不是粟斬心的青芒，是更古老、更冷、更沉的東西。
她在石板地中央站定，把木盒放在界碑上。然後轉過身，面對廢墟上數千雙眼睛，抬手摘下了黑紗斗笠。
那是一張潰爛的臉。皮膚從顴骨到下頜裂開一道一道新舊交疊的疤痕，新生的皮肉從舊痂邊緣往外翻，潰爛的邊緣還在滲著淡黃色的膿液。但她沒有低頭，沒有側過臉，只是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清楚。像在展示一件證物。
“我叫黑紗。神醫沈毅的故人之女，宿心訣唯一傳人。”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傷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廢墟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這張臉，是李譎安留給我的。她用粟斬心毀了我這張臉，毀了我的一切。今天我取她心臟，不是暗殺，不是偷襲——是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研究她的心臟。”
她重新戴上斗笠，轉過身，面對關門的方向。
關門的陰影裡，李譎安走了出來。
碎骨握在手裡，粟斬心的青芒從掌心裂痕裡溢位，灌入骨紋。九天蹲在她肩頭，豎瞳掃過廢墟上的每一張臉、每一面旗、每一個藏在人群外層只記錄不說話的暗樁。它在數——幾千人，八百人，一千戶。數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樣。
她走到界碑對面，隔著那隻木盒，看著黑紗女。
“聽說你學了完整的宿心訣。今天讓我看看，那半部到底有多強。”
黑紗女沒有回答，從腰間抽出橫刀。宿心訣的力量從她掌心灌入刀身，刀鋒震顫，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震得界碑上的木盒微微跳動，震得白玉蘭女膝上的琴絃自動發出共鳴。
李譎安動了。
碎骨和橫刀第一次碰撞，濺起的火星落在界碑上，燙出焦黑的斑點。戰鬥在關門外側爆發。宿心訣的刀氣削斷風化千年的夯土，碎骨的青芒在戈壁灘上犁出一道道焦痕。圍觀的人群往後退，退到烽火臺殘垣後面，退到關牆裂縫外面，退到任何不會被刀氣和骨芒波及的地方。
打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刀鋒擦過李譎安的肩頭，劃破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同時碎骨挑開黑紗女袖口的布料，露出她腕上繫著的一根褪色紅繩。三股搓紋，雙環結。蘇家的編法。
李譎安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碎骨從她手裡滑落，掉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她盯著那根紅繩，眼眶紅了——不是演戲的假紅，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壓不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胸口最深處撬開了一道縫的紅。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雙手，不是去撿碎骨，是去碰那根紅繩。
“姐找到你了。你怎麼在這？”
聲音在發抖。全場死寂。
跛腳老人握鐵杖的手指節發白，骨節凸起。他低聲對身後的黑衣漢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廢墟上傳得很遠：“又來了。上次是弟弟，這次是姐姐。第八位宿主——她的殘念又甦醒了。”
白玉蘭女的手指停在琴絃上，忘了移開。她身後那個年輕女孩小聲問：“她叫黑紗女‘姐’？黑紗女是她的宿主血親？”白玉蘭女沒有回答，但白衣書生替她說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尖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上次她在戰場上抱著敵人叫弟弟。傳聞是真的。她的心病，是真的。”
人群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一個玄鐵堂殘兵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禍淵舊黨：“我早說過了——她那顆心裡面有三十二個人的怨念，她根本控制不住。上次是阿蘇，這次是黑紗女，下次是誰？她自己都不知道。”類似的低語在廢墟上蔓延，像風沙一樣無孔不入——親眼所見比任何情報都更有說服力，而今天到場的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