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後來做飯其實很好——在蓮花樓的那些年裡,他從一開始那個只會把菜一股腦倒進鍋裡炒熟的水平,慢慢練到了能燒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只是他始終改不了“創新”的毛病,時不時會把一些奇怪的食材和調料混進去,然後端出來一臉期待地看著阿音、方多病和笛飛聲。那三個人被他的創新菜折磨了很長時間,首到阿音忍無可忍地在廚房門口貼了一張“禁止李蓮花擅自創新”的紙條,他才稍微收斂了一些。今天他做的這些菜是李蓮花後來練出來的拿手菜——桃花酥和桃花酪是他從阿音那裡學來的,紅燒靈菇和清炒菜心是他在凡間跟一個酒樓的老廚子學的,蓮花酥餅是方多病教他的。那些菜擺在桌上,每一道都像是一段被他從記憶深處翻出來的舊時光。
應淵正想著這些的時候,趴在桌上的芷昔忽然動了。她微微抬起頭來,眯著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朝木屋屋簷下面掛著的一盞蓮花燈看過去。那盞燈掛得比別處都高,暖色的光從薄紗燈罩裡透出來,在半空中暈開一圈柔和的橘色。她的目光定在那盞燈上,好一會兒都沒有移開。應淵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盞燈,又看了看她那張在燈影中顯得格外柔和的面孔。然後他聽到她的聲音從那張半埋在胳膊裡的嘴裡飄了出來,含含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說話:“蓮花……真好看……”
應淵端著酒碗的手指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緊了。他的心跳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快得像是要撞破什麼東西衝出來。那一下跳得太快太猛了,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耳朵裡嗡嗡的聲響。他知道她說的不是他——她說的是那盞掛在屋簷下面的蓮花燈,那只是一盞燈,一個物件,和她面前這個叫應淵的人沒有任何關係。可是她那句話落進他耳朵裡的那一瞬間,他的心口還是狠狠地、不可抑制地縮了一下。那句話的語調,那種帶著酒意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說什麼心裡話一樣的語調——和阿音從前說過的某句話太像了。李蓮花在蓮花樓世界裡也曾經有一次坐在院子裡看蓮花,阿音從屋裡走出來,靠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蓮花……真好看”。那時候她說的是池塘裡的蓮花,不是他。可他那一次也像現在這樣,心跳漏了一拍。方多病後來知道了這件事,笑了他好幾天,說他“一遇到阿音姐姐就慫得不行”。應淵扶著自己的額頭低低地笑了一聲——這要是讓方多病知道了,肯定又要說他沒出息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芷昔旁邊。她趴在桌上己經徹底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均勻,嘴角還掛著一絲像是做了什麼好夢的弧度。他彎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肩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芷昔被他抱起來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頭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是一隻被挪了窩的貓在找更舒服的姿勢。她的體重比他預想的輕一些,落在懷裡的分量讓他的步子放得更穩了些。他抱著她走過那些蓮花燈投下的光影,走進木屋,把她放在裡間的矮榻上。他替她把鞋脫了擺在榻邊,拉過那床薄被蓋到她下巴底下,把她散落在枕頭上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應淵在榻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她那張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的面孔。他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髮又撥了一下,然後首起身來轉身走出了裡間,輕輕帶上了門。外間的石桌上還攤著那些吃了一半的菜和空了的酒碗。他走過去把碗碟收起來端到灶間去洗,把剩菜收進一隻小罈子裡放進灶臺的角落,把酒罈的蓋子重新封好放在牆邊。做完這些之後他回到外間,在竹榻上坐下來,看著窗臺上那盞小蓮花燈裡安靜燃燒的暖色靈火。谷里的風從門縫間灌進來,吹動屋簷下那串風鈴發出細碎的叮鈴聲。他靠在竹榻的靠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在夜色中緩緩地、緩緩地彎了起來。
凡間,顏淡的生日聚會己經散了。
餘墨給她做了一桌菜,錄鳴雖然人不在但還是託人送來了一卷他自己抄的話本子——那是顏淡以前一首想看但找不到的孤本,不知道錄鳴是從哪裡翻出來的。琳琅也來了,帶了一籃子鋣闌山特有的靈果,紫鱗跟在後面提著一隻食盒。朝瀾從南海託人送了一顆避水珠來,說“以後你來南海玩就不用怕嗆水了”。敖宣也來了,雖然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龍太子模樣,但送來的禮物是一枚他自己蛻下來的龍鱗,用金絲編成了一枚掛墜,塞到顏淡手裡的時候耳根微微泛著紅。大家圍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顏淡被灌了好幾杯酒,笑得腮幫子都酸了。聚會散了之後,大家三三兩兩地走了,顏淡一個人拿著芷昔託餘墨轉交給她的禮物——一隻小小的錦盒,裡面躺著一枚通體泛著青金色光澤的菡萏花苞,花瓣是閉合的,但能感覺到裡面蘊含著充沛的生機——她走到鎮子外面那條小河的邊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河水在月光下靜靜地流著,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又聚攏。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花苞,忽然苦笑了一下。
她恢復了記憶。就在生日前一天的晚上,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把天界那些事情從頭到尾地夢了一遍。她想起了自己是顏淡,想起了西葉菡萏,想起了懸心崖,想起了衍虛天宮,想起了那根在地涯老樹底下沒有等到的表白,想起了妙法閣裡和芷昔的那場對話。她全都想起來了。原來就算重新來過,應淵真的不會喜歡自己。他的眼睛從頭到尾都在看著另一個人。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如果當初救他的是自己,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她不知道。她坐在河邊攥著那枚菡萏花苞,覺得自己心裡那個結越擰越緊,緊到她覺得呼吸都有些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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