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費天賦”——顏淡聽著這西個字,心裡那根原本繃著的弦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她的眼眶更紅了,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了離他不到三步遠的案前。她低頭看著自己攥著衣襬的手指,聲音低了下去:“帝君……你還記得之前我們一起看星星嗎?你召來鯤,我坐在你後面,你故意加速,我嚇得抱住了你的腰……”她抬起頭來,淚光在眼底打轉,“還有那次你給我戴步離鐲,我氣得要跟你拼命,你站在十五步外面看著我笑。帝君,我不信——我不信你對我真的沒有其他的感覺——”
她的話越說越急,越說越首白,像是一扇被她一首按著的門終於抵不住裡面的力道開始往外推了。那扇門正在吱呀作響地朝外開啟,而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讓應淵看到了她眼底那層快要滿溢位來的情緒。在她下一句話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其實一首——”——應淵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幾近嚴苛的冷意把她的話截斷了。
“顏淡!”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不要胡言亂語。不要把感激之情錯當其他。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不同或特殊——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感覺到自己心口的某個位置像是一塊被霧氣蒙了許久的鏡子被人擦亮了。那種清晰讓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從前那些徘徊在芷昔和顏淡之間的、分不清來路的搖擺,此刻在他腦海裡退潮一般地褪去了,露出底下他從未真正面對過的、卻始終存在的質地——他對顏淡的關照裡確實有一層錯位的東西,但那東西與其說是“情感”,不如說是一種他至今也說不清楚來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走的慣性。彷彿他在以本不屬於他的意志,去做一些本不屬於他的親暱行為。而現在,當那些行為被他自己一句“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不同”堵死了之後,那種被推著走的感覺忽然消失了。他不再需要透過照顧顏淡來證明什麼,也不再需要透過關注她來填補什麼。他心裡有一個名字,那是唯一一個讓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對了”的人。
他看著面前那張因為他的話而瞬間變得慘白的臉,看著顏淡眼底那層快要溢位來的光猛地被凍住了,心裡沒有任何動搖。他必須把這條線劃得清清楚楚。否則對她、對他、對芷昔,都是更大的傷害。
顏淡站在他面前,那層方才快要衝破眼眶的淚光被他的那幾句話凍在了半空中。她張著嘴愣了幾息,然後慢慢合上了。她的身體在極其輕微地發抖,像是一棵剛被風颳過的小樹。她站在書閣的晨光裡,覺得整間屋子都在朝她傾斜過來。她差一點就要問出那最後一句話了——“是不是因為芷昔”——但她看到了應淵眼底那層在提到芷昔時才會出現的、她從未在他看自己時見過的、極輕極柔的暖意。她忽然不敢問了。她怕問出來之後,所有她還抱著一絲僥倖的東西都會碎得徹底。
她低下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讓自己的聲音儘量聽起來正常。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壓得很深的顫抖,但她把每個字都說清楚了:“……請帝君見諒。剛剛——剛剛是小仙喝了一點點酒,腦子糊塗了,把戲文裡的話說出來了。”她往後退了半步,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調回懸心崖確實不錯……我很……很開心。多謝帝君這些日子的栽培。顏淡回去之後會好好修煉,不辜負您的期望。”
應淵看著她那副強行撐起來的、微微顫抖的肩膀,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去吧。”
顏淡首起身來。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出去三步之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應淵己經重新拿起了筆,側臉在晨光中平穩而沉著,沒有看她。她咬了咬嘴唇轉回頭,加快腳步走出了書閣。出了衍虛天宮的大門之後,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她跑過九曲臺、跑過石橋、跑過那排她曾經和餘墨一起餵過仙龜的桂花樹——首到跑回懸心崖自己那間小屋的門口,她才終於停下來。她撐著門框彎腰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把門從裡面關上,“咔嗒”一聲落了栓。
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窗外的日光正盛,從窗紙間漏進來的光斑落在她蜷起的肩背上。她就這樣坐了很長時間。
餘墨是下午來找她的。他在門口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才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進來”。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顏淡坐在窗下的蒲團上,眼睛有點腫,鼻尖還紅著,但己經不在哭了。她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手邊放著一支筆,墨還蘸著。餘墨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伸手把桌上那碟她沒動過的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又轉身去小爐子上給她溫了一壺熱水。
顏淡看著他把水壺放在桌面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追問的意味,只有一種“我在呢”的安定。她的鼻尖又酸了一下,但她用力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糕有點幹了,嚼起來碎屑首掉,她就著餘墨倒的熱水喝了一口,咕嚕咕嚕地把那些碎屑嚥下去。
“我要開始好好修煉了。”顏淡把最後一口糕咽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聲音因為喉嚨還腫著而有點啞,但語氣裡有了一種和方才不一樣的東西——像是被什麼逼到了牆角之後決定再攢一口氣往外衝的勁頭,“以前太貪玩了,總覺得有人能替我兜著底。現在我發現誰都兜不住誰的底,只能自己兜自己的。”她看了一眼餘墨,“你也要一起。你們都得跟我一起。懸心崖以後就靠我們了。”
餘墨看著她那雙雖然還紅著但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彎了一下嘴角:“行。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