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看著那根斷掉的線,微微頷首。他的目光轉向螢燈方向的時候,那層溫和己經收了回去,換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冷肅:“事情己經明朗。芷昔救應淵之事,無罪,反而有功。朕今日宣佈——芷昔升任妙法閣掌事,原職即刻生效。至於螢燈——”他的聲音冷了一度,“滿口胡言、構陷同僚、濫用職權、私自動用天刑——降為普通仙侍,萬年之內不得晉升,罰散魂鞭十鞭。即刻執行。”
螢燈的面色從慘白變成了一種近乎死灰的灰青色。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在石臺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但沒有任何人上前扶她。那兩個執刑的仙侍走上前來將她按在了天罰臺的石面上——她低著頭,月白色的衣裙沾了檯面上的灰塵,散魂鞭落下來的時候她發出一聲被壓制的、短促的悶哼,但她的目光從散落的髮絲縫隙間死死地釘在芷昔身上——那個坐在石臺另一端、面色蒼白卻目光平靜的碧衣女子。她看芷昔的眼神里翻湧著恨意和不甘,像一頭被關進了籠子的獸隔著鐵欄盯著外面的人。
十鞭結束,螢燈被兩個仙侍架起來拖走了。她走過人群的時候,沒有人開口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狼狽的月白色背影。火德元帥看著她的方向哼了一聲。顏淡看著那道背影,用力攥了一下拳頭,然後轉頭重新看向芷昔——她的姐姐正被人從石臺上扶起來,臉色比紙還白。
眾人散了之後,顏淡快步走到芷昔身邊把她從石臺上扶了下來。芷昔順勢靠了她一下,腳步確實虛浮——她胸口那道傷口是實實在在的,雖然己經用靈力處理過,但失血和傷損都不是假的。顏淡扶著她慢慢地走在回妙法閣的路上,聲音裡還帶著方才那場風波殘留的餘勁,嘰嘰喳喳的:“姐姐你看到了嗎?螢燈被拖走的時候那個表情——我簡首想拍手叫好!活該!誰讓她整天就知道害人!還有帝尊宣佈你升掌事的時候,你看到那些仙侍的眼神了嗎?嘖嘖,一個個眼睛都首了——”
芷昔微微側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說話。
顏淡絮叨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姐姐……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帝君在哪裡?你怎麼找到他的?你什麼時候找到他的?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明明我也知道解毒方法了——你讓我去救他也——”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裡那層“分享好訊息”的輕快漸漸退去,變成了一種帶著委屈的、像是被排除在外的急切。芷昔停下了腳步,扶著廊柱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顏淡。那目光平靜而深長,沒有什麼責備的意味,卻讓顏淡的聲音慢慢地、像退潮一樣地低了下去。
“你是怪我搶了你的救命之恩嗎?”芷昔開口時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顏淡的臉“唰”地紅了。她張了張嘴,聲音急切而慌亂:“不是的——我沒有——我——”
芷昔看著她那雙因為急切而微微發紅的眼睛,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顏淡,你是不是這樣想的,你心裡清楚。我也大概知道你在開心什麼——帝君回來了、他平安了、他的眼睛好了——這些事情讓你鬆了一口氣,這很正常。我大概也猜到了你的心思,但你有沒有想過——”她的目光裡帶著一層溫和卻不容迴避的探詢,不等顏淡反駁:“他是否對你有意?他有沒有對你做過任何承諾?你心裡的那些想法,和你現在的實力、地位、能力——它們匹配嗎?絲璇的例子就在天刑臺的罪冊上擺著。如果你因為心裡那點念頭而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你有能力承擔後果嗎?”
顏淡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惱羞的複雜顏色。她猛地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比方才拔高了一截:“我沒有能力,你就有了嗎?!”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住了,像是自己也意識到這話說得太沖,但己經出口了收不回來。她咬著嘴唇垂下目光,攥著衣襬的手指絞緊又鬆開,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急促的、像是想要逃跑的語氣,“芷昔,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你好好養傷。”
她說完連“姐姐”都沒有叫,轉身就快步走了。鵝黃色的背影在迴廊盡頭一閃便消失在了月洞門後面。芷昔站在廊柱旁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抬手按了按自己額角,那裡隱隱有些發脹。
她靠迴廊柱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著風從廊簷穿過的聲音,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幾分。她說那些話的時候沒有責怪顏淡的意思——甚至說不上是“拆穿”,更像是想要在她走偏之前拉住她。但顏淡顯然沒有聽進去,或者說聽進去了但不想承認。
她回到妙法閣的公房之後,在榻上躺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一個衍虛天宮的仙侍送來了一隻錦盒,說“帝君吩咐送來的,請掌事收好”。芷昔開啟錦盒看了一眼,裡面躺著一株通體泛著暖銀色光澤的靈芝,根鬚完整,切口處還泛著新鮮的靈光——是雪靈芝,水族上貢的珍品,專門用來滋補氣血虧損的。
芷昔看著那株雪靈芝,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葉片邊緣。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叫來一個仙侍,把錦盒重新封好遞過去:“幫我送到衍虛天宮顏淡仙子的住處。就說——我傷勢無礙,用不上這麼好的藥材。她近來奔波勞累,比我更需要這個。”
那仙侍領命而去。芷昔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這也算是對搶了她救命之恩的補償吧。雖然她不覺得“搶”這個字成立,但顏淡心裡的那個結,她總得試著用什麼去解一解。
而在衍虛天宮的書閣裡,應淵正站在窗邊。他手裡捏著一卷還沒看完的文書,但目光落在窗外某棵老槐樹的方向——那裡有一個鵝黃色的身影正在快步走過來,似乎心事重重。他沉吟了片刻,然後放下文書走到書閣門口,叫住了那個正要走向院門的背影:“顏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