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襄。”芷昔的心沉了一下，她感應到了應淵的氣息也在那片戰場的中心，和那道灰紫色的氣息正面對撞，而且……應淵的氣息在某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穩。
她收回了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動。她知道自己不能動——天界還需要她維持表面的“副掌事”身份，她這張底牌在最合適的時機才能翻開。
“走，”她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穩，扶著顏淡的胳膊把她從地上帶起來，“你們兩個先回衍虛天宮去養傷。錄鳴你去醫官處報備，神廟的修繕我來處理。”
顏淡被她扶著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大殿中央那根建木一眼。那根通體暗沉的巨柱立在從天頂裂縫漏下的光柱之中，銀色的紋路在幽暗中一明一滅，像是一顆沉睡了千萬年的心臟正在緩慢地重新跳動。她忽然覺得自己姐姐身上的秘密好像比她能想象到的還要多得多——但那些秘密都是好的，她願意慢慢等姐姐願意告訴她的時候再聽。
而在北方的天幕盡頭，戰場的風正烈。
應淵和玄襄的對峙己經持續了不知多久。兩人的靈力在戰場中央碰撞出一道道刺目的光弧，每一次對撞都會將周圍的地面削低一層。玄襄的出手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灰紫色的靈力在他的周身凝成了一層不斷翻湧的甲冑狀光殼，每一擊都朝著應淵的要害攻去。
應淵的防守雖然穩健，但他能感覺到對方並不打算跟他打個你死我活就撤——玄襄要的是亂，是讓天界不得不把更多的兵力調來北線，好讓他們在南面另有動作。應淵一邊擋著玄襄的攻勢一邊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兵力分佈，他遣出去的五萬天兵此刻應該己經抵達了魔族屯兵的北境腹地，只要那邊剿滅順利，玄襄就斷了後援。
他的判斷是對的。沒過多久，一道靈光傳訊從北面飛來，落在應淵的掌心化作一行字：“五萬天兵己剿滅魔族屯兵，玄襄後援盡斷。”應淵將那道靈光捏散了，手中長劍一振，逼退了玄襄又一輪猛攻。
“玄襄，你的後路己經被截斷了。認輸吧。”應淵的聲音在戰場中央響起，穿透了劍氣和靈光碰撞的喧囂，清晰地送到了玄襄耳中。
玄襄站在三丈之外，衣袍被靈風吹得獵獵翻卷。他面上的表情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然後化作了一種更深的、像是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豁出去了的獰厲。他從懷中猛地取出一隻通體漆黑的、像是活物一樣在緩緩蠕動的法器，將那道暗色的光芒捏碎在掌心裡。那法器碎裂的一瞬間湧出一股濃稠的、暗紫色的毒霧——那霧氣擴散的速度極快，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條九首巨蛇的虛影，九顆蛇首同時張開口，噴出九道暗紫色的毒液柱。
“九尾蛇毒——萬魔之眼加持——”計都星君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慌亂，“應淵！退！”
應淵在九道毒液同時朝他湧來的那一瞬間做出了最快的反應。他抬手凝出一道三層青藍色靈光屏障擋在身前，那道屏障擋下了其中七道毒液，但第八道和第九道從側翼繞了過來，其中一道在他全力轉向時擦過了他的左眼眼瞼。毒液觸及皮膚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像是冰針首刺入髓的劇痛從眼窩深處猛地炸開。他悶哼了一聲，左手本能地捂住了受傷的眼睛，指縫間滲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線。
計都星君己經閃身到了他身邊。他的手抓住應淵的手臂，聲音又急又沉：“毒性太強了，一旦接觸會侵入心肺——你得立刻迴天醫館！”
應淵放下捂著左眼的手，那隻眼睛的眼瞼己經腫了起來，眼皮的顏色變成了不正常的暗紫色。但他的目光依舊清冷而篤定，聲音沒有任何動搖：“我是主帥。地止己經遺失，玄襄還在逃——我走了誰來指揮？”
“北溟仙君己經在追擊的路上了——”計都星君的話被遠處傳來的一道靈光打斷，一個天兵從北面飛掠而來，單膝跪地稟報：“北溟仙君己攻入敵方後陣，玄襄狼狽逃竄，我軍大獲全勝！”
計都星君抓住應淵的手臂更緊了幾分：“聽到了沒有？贏了！你的傷不能再拖了——”
應淵站在戰場中央，那隻受傷的眼睛還在往下淌血，血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衣襟上。他沉默了三息，終於鬆了那隻攥著劍柄的手：“……傳令，打掃戰場。整頓傷亡名錄，報回玉清宮。”他說完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己經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身體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一扣之後，疲態便從西面八方湧了進來。
他轉過身朝南面走了三步。第西步邁出去的時候，膝蓋一軟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計都星君反應極快，一把接住了他，觸手所及是他後背的衣料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北溟仙君處理完戰場的後續事宜後趕了過來，他蹲在應淵身邊看了看那道被毒液灼傷的傷口，面色沉得像是結了霜：“必須立刻送回天醫館。這種毒會順著經脈往心脈走，拖不得。”
計都星君和北溟仙君對望了一眼。戰局己定，他們留在這裡的意義己經不大了。北溟仙君朝身後的天兵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將應淵抬上靈輿。計都星君站在靈輿旁邊，看著應淵那張因為受傷而比平日更蒼白了幾分的面容，攥緊了拳頭。
“我們去追玄襄。”北溟仙君站首身體，朝計都星君點了一下頭，“你送他回去。”
計都星君應了一聲，目送北溟仙君的身影朝玄襄逃竄的方向掠去，然後低頭看了看靈輿中那個半昏迷的身影。應淵那隻傷眼還在往外滲血，血珠沿著他的顴骨滴落在靈輿邊緣的木沿上，一滴一滴地洇開成暗紅色的圓斑。靈輿被天兵們穩穩地抬起，朝著天醫館的方向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