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市裡，他慢慢踱著，看一圈：有賣鐵鍋搪瓷盆的，有擺著布鞋草鞋的，有籠子裡撲稜翅膀的雞，還有人蹲著悄悄換糧票、布票……攤與攤之間隔開幾步遠，彼此不搭話，各幹各的。
轉到一箇中年漢子面前，地上擱著一碗米，他停下腳步：“同志，這米怎麼換？”
他其實不急著買米，主要盯上了那隻碗……雖不懂古董，可那青花纏枝紋、那釉色手感，跟他從前在博物館見過的明代青花碗，像極了。
“不賣，只換粗糧。”那人嗓音粗，帶著鄉下口音，話不多。
“咋換？”
“一斤米，換五斤高粱或玉米。”他壓低嗓子。
如今誰不想拿細糧換粗糧？可行情是一斤換三斤頂天了。五斤？除非撞上傻子，不然今晚白跑一趟。
陳向江搖頭：“現在粗糧金貴，一斤米換三斤都算你賺了。”
“最少西斤。”
“行，給你西斤……不過這碗，也歸我。”
對方眯起眼：“你要碗幹啥？”
“總不能讓我用手捧著走吧？”
那人一指他斜挎包：“倒包裡不就得了？”
“包裡還裝著糖、藥、鞋票呢，混一塊兒，米都沾上味兒了，還怎麼吃？”陳向江聳聳肩，轉身就走，“算了，不強求。”
“同志，稍等！”那人壓低聲音，“你給我五斤粗糧，這碗連同裡頭的大米，一併歸你。”
陳向江略一琢磨，點頭應下：“成，給你五斤玉米麵。不過沒隨身帶著，你稍等，我這就去取。”
“中，俺在這兒等你。”
他拎著水桶轉身離開，尋了個僻靜角落，從農場倉庫裡取出五斤玉米麵……摻的棒子少，顏色還是亮黃的，不是那種灰撲撲的純棒子麵。
那人藉著陳向江手電筒的光，扒開面袋瞅了一眼，見是黃澄澄的玉米麵，立馬眉開眼笑，二話不說把碗和那小半碗大米全遞了過來。
不等陳向江開口，他一把抄起面袋，掉頭就走，步子又快又輕。
陳向江把碗和米收進包裡……實則是轉手存進了農場倉庫……隨後在空地上蹲了下來，剛撣了撣褲腿，一個板寸頭、蒙著半張臉的男人就湊近了。
那人約莫一米七，只露一雙眼睛，嗓音低啞：“同志，桶裡裝的啥？”
“魚，活的，要不？”陳向江順手從包裡摸出手電，往桶裡一照。
“喲，還真蹦躂呢！咋賣？”對方眼睛一亮。
“六毛一斤。”
鴿子市不認票，價碼向來比外頭翻倍……外頭肉三毛多一斤，這兒六毛，算公道。陳向江本就沒指望靠這賺大錢，圖個順手換點實在東西罷了。
那人壓著嗓子問：“你要票不？咱換換？”
“肉票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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