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順著雕版研學基地的飛簷緩緩漫開。西天殘留的最後一縷橘紅霞光斜斜落下,落在長廊兩側層層鋪開、等待陰乾的拓印宣紙上,給素白紙邊暈開一層薄而暖的金邊。
白日熱鬧喧囂的親子體驗課程己然落幕。家長牽著孩子的身影陸續離開,孩童清脆的笑鬧順著蜿蜒山道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遠山之間。工坊之內,只剩少數工作人員在做閉園清掃,空氣裡久久不散,是椴木沉靜的木香,混著淡而清冽的松煙墨香。
蘇清沅小心翼翼將那塊尚未完工的纏枝蓮雕版,放進帶鎖的實木收納櫃。“咔嗒”一聲輕響,鎖釦咬合。她首起身,緩緩舒展發酸的腰背,指尖輕輕按揉著指腹——長時間握刻刀,皮膚己經被刀柄磨出一圈淡淡的薄紅。
剛剛和夏晚覆盤完社群盜圖事件,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依舊盤桓在心口。海外仿冒貨己經悄悄流入義大利市場,粗製濫造的盜版手工皂就像一枚埋在暗處的定時炸彈。一旦爆發,清沅皂坊一點點攢下的非遺出海口碑,隨時都有可能轟然碎裂。
“清沅。”
夏晚抱著筆記本從隔壁辦公室走出來。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可眉宇間那份凝重,卻比先前更甚。她快步走到工作臺邊,將筆記本螢幕轉向蘇清沅。
“我剛剛擴大檢索範圍,順著那十一個潛伏小號的後臺軌跡深挖,終於扒出來一條被刻意掩蓋的關聯線索。”夏晚指尖輕點鍵盤,調出一份登入軌跡圖表,“這批賬號用了多層虛擬IP跳板,層層偽裝掩蓋真實位置。但其中一個負責偷拍預覽圖的小號,在上週三釋出圖片的半小時之前,連線過桃若溪租住公寓附近商圈的公共WiFi。”
蘇清沅的視線落向螢幕上那一行不起眼的地址。纖長濃密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猜測了這麼久,暗處那個人,終於露出第一縷可以捕捉的痕跡。
可僅僅一條公共WiFi登入記錄,遠遠算不上能夠對峙的鐵證。商圈人流如織,無線網路對外開放,任何人都有可能接入。單憑這一點,桃若溪隨便找個路過逛街的說辭,就能幹乾淨淨撇清嫌疑。
“就只有這一條?”蘇清沅輕聲開口。
“就這一條。”夏晚慢慢點頭,臉色沉下去,“對方非常謹慎,用完公共網路立刻斷開,之後所有操作全部切到匿名流量,再也沒有留下可追蹤的痕跡。那塊商圈沒有能夠精準對應機位的監控,我們拿不出證據證明,當時登入賬號的就是桃若溪本人。”
工坊安靜下來。
晚風從敞開的玻璃窗鑽進來,吹亂桌角堆疊的紋樣草稿,紙張摩擦,發出細碎沙沙的聲響。
蘇清沅垂眸,目光落在手邊那一把圓頭刻刀上。冰涼溫潤的木柄觸到掌心,總能讓紛亂浮動的心緒慢慢沉靜。
一樁樁舊事飛快從腦海掠過:早先偷偷篡改皂方,而後放料抹黑研學基地安保人員的黑歷史……桃若溪沉寂許久,偏偏就在研學基地步入正軌、清沅皂坊準備打通海外非遺渠道的關口,爆出紋樣洩露、遠洋假貨橫行。
時間線扣得太緊,巧合得過分刻意。
“她很聰明。”蘇清沅緩緩出聲,語調清淡,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特意挑人流密集的公共場所登入,早就想好退路。算準我們就算追到IP,也抓不到實質把柄。”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夏晚抬眼看她,“要不要馬上把線索發給沈硯舟,請星硯集團介入調查?陸徹手裡的調查資源充足,說不定很快就能挖出剩下的證據鏈。”
蘇清沅略一沉吟,輕輕搖頭。
“暫時不要驚動沈硯舟。”
她伸出手,將散落在桌面的幾張紋樣草稿收攏整齊。
“之前說好,洩密源頭先由我們這邊獨立追查。星硯手握的資源太多,一旦大動干戈派人去查,桃若溪馬上就會警覺。往後她只會藏得更深,行事加倍謹慎,再想抓到破綻就難了。”
外表看著軟糯溫順,她骨子裡自有一份不肯事事仰仗旁人的倔強。這場因她雕版紋樣而起的風波,她想親手揪出幕後之人。
夏晚瞬間領會她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動聲色,裝作還沒有查到這條線索,悄悄放出誘餌,逼她自己露出馬腳?”
“嗯。”蘇清沅唇角淺淺彎起,掠過一點狡黠,“她費盡心機潛伏進粉絲社群偷紋樣,就說明她非常在意我們接下來要上新的限定皂款。我們順水推舟,放出一份微調過後的新版纏枝蓮預覽稿當做誘餌。”
她拿起鉛筆,落在空白草稿紙上飛快勾勒。在原版纏枝蓮一處隱蔽蓮瓣邊緣,不動聲色添上一道極其細微的曲線缺口。不仔細分辨根本無法察覺,是隻屬於她們兩個人的隱秘標記,看不見的數字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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