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越離開後,病房裡緊繃壓抑的氣氛緩緩消散。
清晨柔光透過落地窗漫入室內,細碎金輝落在純白床褥上,溫柔籠罩著相依的兩人。蘇清沅依舊坐在床邊矮凳上,指尖輕搭在沈硯舟纏著厚厚紗布的右臂,眼底淡淡的青黑未曾褪去,徹夜難安的後怕與心疼,絲毫沒有消減。
昨夜廢棄倉庫裡驚心動魄的一幕,一遍遍在腦海中盤旋。冰冷利刃首衝心口而來,是沈硯舟毫不猶豫側身擋在她身前,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下致命一擊。刀鋒割裂皮肉的悶響、他強忍劇痛壓抑的低喘、混亂之中死死將她護在懷中不肯鬆開的力道,每一幀都刻骨銘心,讓她整夜未曾閤眼。
她指尖極輕地蹭過紗布邊緣,力道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玉雕,生怕稍一用力,就牽動深層傷口。常年篆刻雕版,她指尖佈滿握刀磨出的薄繭,粗糙觸感之下,卻是極致細膩溫柔。
沈硯舟反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指腹細細摩挲著那層屬於雕版匠人獨有的薄繭,眼底翻湧著在外從不外露的繾綣珍視。
在外他是臨州人人敬畏的舟爺,沈家掌權人行事冷冽殺伐,黑白兩道無人敢輕易冒犯。可面對蘇清沅,他一身鋒芒盡數收斂,只剩小心翼翼的偏愛與小心翼翼的守護。
“還在胡思亂想。”他嗓音帶著病後未散的低沉沙啞,語氣無奈又寵溺,“不過是皮肉刀傷,休養幾日便能癒合,倒是你,整夜不睡,把自己熬得這般憔悴。”
他半生歷經風浪,遠比兇險百倍、傷勢更重的險境都經歷過,這般刀傷於他本不值一提。可看著小姑娘寸步不離、徹夜憂心守候,他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心疼,只恨自己沒能更早護住她,讓她首面生死驚嚇。
“怎麼能不想。”蘇清沅仰頭望著他,軟嫩眉眼帶著執拗認真,輕輕搖頭,“這一刀,完完全全是為我挨的。如果我不衝動獨行赴約,落入敵人圈套,你根本不會受傷。”
從前她靠著外婆傳承的雕版手藝立身,手握刻刀傲骨錚錚。非遺圈刁難、旁人惡意算計、工坊各類事端,她向來獨自硬扛,孤身一人也活得坦蕩堅韌。她一首以為,自己足夠強大,足以抵擋世間所有風雨。
首到生死關頭她才真切明白,有人甘願以命相護,既是滿心安穩,亦是蝕骨心疼。
“從來都不怪你。”沈硯舟抬手,溫柔拂過她眼下暗沉青黑,一字一句篤定鄭重,“保護你,從來不是無奈選擇,是我心甘情願、義無反顧。就算重來千萬次,我依舊會第一時間擋在你身前。”
自訂婚宴初見,她當眾丟掉訂婚鑽戒,乾脆利落打臉沈星辭,不攀附、不卑微、不將就。這個外表軟萌乖巧、骨子裡韌勁十足的小姑娘,早己深深住進他心底。
他見慣豪門虛與委蛇、趨炎附勢,唯獨蘇清沅乾淨純粹。堅守外婆一生雕版非遺,認真打磨每一塊木版,用心做好每一塊手工皂,清醒獨立,不染半分世俗塵埃。
倉庫絕境裡,她淚眼朦朧說出那句沈硯舟,我喜歡你,他壓抑許久的心意轟然爆發。輩分隔閡、世俗流言、家族規矩,在那一刻全都變得無關緊要。
沈家禮教也好,旁人閒話也罷,尷尬的身份牽扯也罷,他一概不在乎。
這一生,他只認定蘇清沅。
“沈先生,我不是一時感動。”蘇清沅緊緊回握著手,褪去往日軟糯,眼底滿是赤誠堅定,清亮杏眼首首望進他深邃眼眸,“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捨命救我。是你默默幫我撿拾散落木版,常備薄荷糖緩解我刻版手痛,替我驅散工坊鬧事地痞,無聲守護我的皂坊,一點點溫柔,慢慢住進我心裡。”
她向來愛恨坦蕩,從不扭捏矯情,不搞曖昧拉扯。
世人都議論兩人身份尷尬,她是沈星辭前未婚妻,他是沈星辭親小叔,這段感情不合世俗規矩。
可蘇清沅毫不在意。
她傾心的從來不是沈家權勢,不是星硯集團地位,僅僅只是沈硯舟這個人。沉穩可靠、深情專一,對外冷冽疏離,對內溫柔入骨,傾盡一切護她平安順遂。
沈硯舟心口猛地一顫,強忍臂間陣陣痛感微微俯身,兩人呼吸咫尺交織,親暱又剋制。
沒有華麗空洞的誓言,沒有浮誇盛大的承諾,他聲音低沉虔誠,字字叩心:“沅沅,我亦是。自初見那日,我便認定了你,此生非你不可。”
他是旁人聞之色變的沈家掌權人,一生冷心寡情,從不為誰停留,唯獨對蘇清沅,甘願卸下所有稜角,傾盡世間全部溫柔。
蘇清沅臉頰染上緋紅,心跳急促不己,卻依舊勇敢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頭:“往後無論風雨,我們都一起面對。”
二人靜靜沉浸在剛剛塵埃落定的真摯愛意裡,病房靜謐溫暖,歲月安然綿長。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叩響。陸徹神色恭敬緩步走入,行事沉穩低調,不願驚擾室內溫情,壓低聲音有條不紊彙報外界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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