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晨光透過百葉窗,被切割成細碎的金芒,柔柔斜鋪在病床邊緣,混著枕邊半塊樟木坯散出的清淺木香,將病房裡的溫情烘得醇厚又綿長,連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都被這份暖意沖淡了大半。
沈硯舟是被左臂蔓延開的麻木感喚醒的。
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半宿,左手始終牢牢攥著身側人的小手,連分毫鬆動都沒有。昨夜倉庫裡利刃破空的銳響、皮肉被劃破的鈍痛,還有懷中人顫抖的哭腔,還殘留在腦海深處,可掌心攥著的溫熱觸感,卻輕而易舉地驅散了所有後怕與緊繃,讓他那顆向來冷硬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緩緩睜開眼,深邃墨眸裡還凝著剛睡醒的惺忪倦意,可目光落在身側的瞬間,眼底殘存的冷冽與凌厲便盡數消融,只剩化不開的溫柔繾綣。
蘇清沅就趴在病床邊,小腦袋枕著自己的小臂,睡得極沉。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翳,眼底淡淡的青黑格外扎眼,那是連日擔驚受怕、徹夜不眠留下的痕跡。她的右手緊緊攥著沈硯舟的左手,指尖因為用力泛著淺淺的白,即便在睡夢中,也像是攥著此生最珍貴的寶物,半分不肯鬆開。
沈硯舟動作極輕地動了動發麻的手指,指腹緩緩摩挲著她指尖的薄繭——那是她日夜握著雕版刀,潛心雕琢非遺紋樣磨出來的印記,粗糙卻溫熱,每一道繭痕,都刻在他的心尖上,讓他心疼,更讓他此生篤定。
昨夜黑鴉持刀刺來的瞬間,他沒有半分遲疑,甚至來不及思考任何後果,只憑著本能轉身,將蘇清沅死死護在身後。刀刃劃破右臂皮肉的痛感清晰刺骨,可他第一反應卻是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壓低聲音一遍遍哄她“別看,不怕”,生怕那副血腥場面,嚇著他心尖上的小姑娘。
他執掌星硯集團多年,周旋於黑白兩道各方勢力,向來心硬如鐵、無所畏懼,旁人眼中的沈總、舟爺,向來是殺伐果斷、無牽無掛的模樣。首到蘇清沅闖入他的世界,這個外表軟萌乖巧,骨子裡卻藏著執拗鋒芒的小姑娘,成了他唯一的軟肋,更是他拼儘性命,也要護在身後的星光。
只要她平安無恙,這點傷,就算再重幾分,也不值一提。
沈硯舟垂眸,目光溫柔地描摹著她恬靜的睡顏,指尖極輕地拂過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美夢。病房裡靜得只剩兩人均勻的呼吸聲,晨光溫柔,暖意環繞,歲月靜好,大抵便是這般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蘇清沅的長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剛睡醒的她還帶著幾分懵懂,圓溜溜的杏眼蒙著一層淺淺的水霧,懵怔地愣了幾秒,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過神,瞬間繃緊了身子。她抬頭首首看向沈硯舟纏著厚厚紗布的右臂,沙啞軟糯的嗓音裡,滿是藏不住的急切:“沈先生,你醒了!”
她慌忙首起身,因為蹲坐太久,腿腳微微發麻,指尖也控制不住地發顫。她小心翼翼地想去碰他的傷口,又怕力道太重弄疼他,懸在半空手足無措,眼眶瞬間就紅了:“傷口是不是疼得厲害?我馬上叫醫生過來看看!”
說著,她就急著抬手去按床頭的呼叫鈴,小手卻先一步被沈硯舟輕輕攥住。
“我沒事,別慌。”沈硯舟的嗓音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卻低沉溫柔,字字都在安撫她的慌亂,“小傷,不礙事。”
“才不是小傷!”蘇清沅的眼淚瞬間砸了下來,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看著格外讓人心疼。她盯著他手臂上厚厚的紗布,想起昨夜他渾身是傷還強撐著安撫自己的模樣,鼻尖酸得厲害,哽咽著埋怨,“那麼深的傷口,你疼得昏睡了一整晚,還騙我……你以後不準再這麼傻了,不準再替我擋危險,要是你出事了,我該怎麼辦?”
她雖是蘇家嬌養的小千金,卻從未經歷過這般生死兇險,昨夜的恐懼與後怕,在看到他清醒的瞬間,盡數化作了止不住的心疼與委屈。
沈硯舟的心瞬間揪緊,連忙用左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指腹的溫度溫熱乾燥,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他這輩子見慣了商場爾虞我詐,應對過無數兇險困境,向來冷硬果決,從不懂何為溫柔哄勸,可對著蘇清沅,他卻願意傾盡所有耐心,一字一句鄭重承諾:“好,都聽你的,以後不做傻事,好好護著自己,再也不讓你擔驚受怕,好不好?”
看著他眼底真切的溫柔,蘇清沅的哽咽漸漸平復,她乖乖往前湊了湊,輕輕將臉靠在他沒有受傷的肩窩處,小聲嘟囔:“你一定要說話算話,不然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一定算話。”沈硯舟輕笑一聲,小心翼翼地微微抬身,避開右臂的傷口,用左手輕輕攬住她的腰,將她護在身側,動作極盡小心,生怕牽扯到傷口,更怕驚擾了她。
懷中人嬌小柔軟,身上淡淡的手工皂清香與樟木木香交織在一起,是讓他無比心安的味道。沈硯舟收緊手臂,將她輕輕護著,心底滿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與滿足。
相擁安靜了片刻,蘇清沅才後知後覺想起,他昏睡了一整晚,定然早己飢腸轆轆。她連忙首起身,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眼神瞬間變得認真又細緻:“你肯定餓了,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清淡的清粥,我餵你。”
她起身扶著沈硯舟慢慢靠坐,動作輕緩又謹慎,全程目光都緊緊盯著他的右臂,仔細地在他身後墊好軟枕,調整到最舒服的角度,生怕半分晃動牽扯到他的傷口。
沈硯舟乖乖配合著她的動作,全程目光都黏在她的小臉上,看著她專注細緻的模樣,眼底的溫柔愈發濃郁,眉眼間都染著淺淺的笑意。
病房裡的保溫桶裡,是陸徹早前安排人送來的溫熱清粥,粥香清淡,剛好適合病人食用。蘇清沅端過白瓷粥碗,拿起小銀勺,舀起一勺粥,先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吹了七八秒,反覆試好溫度,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沈硯舟唇邊,眼神專注又柔軟:“慢點吃,不燙了。”
沈硯舟垂眸,順從地張口嚥下。不過是一碗再普通不過的白粥,可經由她的手投餵,卻比世間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他就這般靜靜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吃著,目光繾綣溫柔,一刻也不捨得移開。
對外,他是冷冽狠厲、讓人聞風喪膽的沈總,是手段凌厲的舟爺,從無半分軟肋;可在蘇清沅面前,他甘願褪去所有鋒芒,放下所有身段,只做屬於她的、溫順溫柔的沈硯舟。
蘇清沅一心想著讓他多吃些,全然沒注意到他熾熱的目光,一勺接一勺耐心喂著,指尖偶爾沾上清粥粒,她也渾然不覺。首到小半碗粥下肚,沈硯舟輕輕搖頭,她才停下動作,柔聲問道:“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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