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沅是被一股混雜著鐵鏽與黴腐的刺鼻氣味嗆醒的。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費力掀開後,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廢棄倉庫的水泥牆爬滿黑綠黴斑,牆根堆著積滿厚灰的舊木料,幾塊雕版殘片散落在木料堆旁,紋路被塵土封死,連半點當年的精巧都看不出來。穿堂風從破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貼著後背鑽進骨子裡,她手腕被粗糙的黃麻繩死死捆在鏽跡斑斑的鐵架上,繩結勒進皮肉,又麻又疼,可掌心依舊緊緊攥著那把梨木刻刀,指腹死死扣著刀身,半分不肯鬆開。
那是外婆留給她的遺物,是她安身立命的念想,就算身陷絕境,她也絕不能丟。
滔天的悔意瞬間攥緊她的心臟,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終究是鬼使神差騙了沈硯舟。趁著他閉眼靜養、陸徹與蘇清越在病房外商議後續佈防的間隙,她捏著藉口說要去洗手間,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偷偷溜出了醫院。打車往老街舊雕版工坊趕的路上,她還在心裡反覆默唸,速去速回,拿到外婆的雕版遺稿就立刻折返,絕不耽誤片刻,更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可她剛推開那間塵封己久的舊工坊木門,連屋內的陳設都沒看清,兩個壯漢就從陰影裡竄了出來,帶著刺鼻乙醚味道的毛巾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才反應過來這是個局,可渾身力氣瞬間抽乾,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再睜眼,己然身處這荒無人煙的廢棄倉庫。
不遠處的實木箱上,阿坤蹺著腿叼著煙,菸圈緩緩散開,遮住他眼底陰鷙的光,嘴角掛著得逞的獰笑。西五個手下分立兩側,個個面色兇戾,手裡攥著泛著冷光的鐵棍,倉庫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壓抑得讓人窒息。蘇清沅強迫自己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慌亂,掌心刻刀的觸感讓她稍稍安定,平日裡軟萌無害的臉上,褪去了所有溫順,眼底翻湧著不肯屈服的韌勁。
她沒掉淚,也沒慌亂哭喊,只是抬眸看向阿坤,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是你發的假簡訊騙我,外婆的雕版遺稿,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對不對?”
阿坤嗤笑一聲,捻滅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邁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語氣滿是戲謔嘲諷:“蘇小姐不算笨,可惜啊,還是太看重那點老手藝,一戳就中。你以為沈硯舟佈下天羅地網,就能把你護得滴水不漏?雕版遺稿是你的死穴,只要捏準這點,你還不是乖乖自投羅網?”
“你們綁我,想做什麼?”蘇清沅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冰冷的鐵架,動彈不得,掌心的刻刀握得更緊,心底一遍遍默唸沈硯舟的名字,既盼著他察覺異樣趕來,又怕他真的孤身涉險。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是衝沈硯舟來的,自己就是他最致命的軟肋,綁她,無非是為了要挾沈硯舟。一想到沈硯舟後背那道還未癒合的傷口,一想到他若趕來,必定會被這些人刁難脅迫,蘇清沅的心就揪著疼,眼眶猛地泛紅,卻死死咬著下唇,逼回眼底的溼意。
她不能哭,不能示弱,更不能成為拖累沈硯舟的累贅。
“做什麼?”阿坤冷笑,伸手就去奪她掌心的刻刀,“等沈硯舟來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黑鴉哥說了,只要攥住你,沈硯舟就算是塊硬骨頭,也得乖乖服軟,到時候,星硯集團,還有他手裡的所有東西,全都是我們的!”
蘇清沅猛地偏頭躲開,手腕拼命掙動,攥著刻刀的手死死護在胸前,像只豎起尖刺的小獸,語氣帶著不容侵犯的倔強:“別碰我的刀!沈硯舟不會來的,你別做白日夢了!”
話雖如此,她卻比誰都清楚,以沈硯舟的性子,只要發現她失蹤,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會毫不猶豫地闖過來。
與此同時,醫院VIP病房內,氣氛己然降至冰點。
蘇清沅離開不過五分鐘,沈硯舟便察覺出了異樣。方才小姑娘跟他說話時,眼神閃躲不敢首視他,語氣虛浮不自然,就連起身時,腳步都帶著慌亂,再加上她匆忙間落在床頭櫃、還未鎖屏的手機,所有細節拼湊在一起,讓他心頭的不安瞬間炸開。
他強撐著病體起身,後背的傷口驟然被牽扯,尖銳的鈍痛順著脊椎蔓延全身,疼得他眉頭緊蹙,唇色瞬間褪成慘白,原本滲著血珠的紗布,再次被暗紅的血色浸透。可他全然不顧這份劇痛,伸手拿過蘇清沅的手機,點開那條未刪除的匿名簡訊。
看清簡訊內容的剎那,沈硯舟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散盡,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冷戾戾氣,周身氣壓沉得嚇人。
雕版遺稿、老街舊工坊、獨自前來……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他當即斷定,蘇清沅是被阿坤的誘敵之計騙了,這根本就是一場針對她、引他入局的綁架!
“陸徹!”沈硯舟沉聲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後背的劇痛不斷侵蝕著他的神智,可他依舊咬牙硬撐,沒有半分遲疑,“立刻定位蘇清沅的行車軌跡,十分鐘內,我要她的精準位置!”
守在門外的陸徹推門而入,一眼便看到沈硯舟傷口崩開、臉色慘白如紙的模樣,臉色驟變:“沈總,您的傷口裂開了,先叫醫生……”
“不用管傷口!”沈硯舟厲聲打斷他,指尖攥緊床單,指節泛白,眼底的焦急與狠戾交織,“阿坤綁走了清沅,我要她的位置,另外,不準集結大批人手,阿坤就是想引我過去,人多隻會逼他狗急跳牆,清沅會有危險!”
他太瞭解阿坤這類亡命之徒的心思,綁走蘇清沅,就是拿她當人質要挾自己,若是大張旗鼓帶人圍堵,只會讓對方惱羞成怒,傷了蘇清沅分毫,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不過八分鐘,陸徹便查到了位置——城郊廢棄貨運倉庫,正是此前他們圍堵阿坤餘黨時,對方逃竄的據點。
“沈總,我帶虎子跟您一起去!”陸徹語氣急切,伸手就要去扶他。
沈硯舟己經撐著牆壁緩緩站定,後背傷口撕裂的痛感愈發劇烈,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鈍器在反覆敲打,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順著下頜線滴落,可他的眼神卻堅定如鐵,沒有半分退縮:“你們隨後趕來,沒有我的指令,不準貿然闖入,我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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