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老街的晨霧還未散盡，清沅皂坊的木格窗便被穿巷的風掀得輕晃。梨木木屑的清苦混著草木皂的淡香，揉著巷口早點攤的煙火氣，漫過斑駁的木牆，鑽進每一間工坊。
昨夜桃若溪捏著仿冒皂上門碰瓷，反被夏晚甩出採購記錄與質檢報告拆穿，灰頭土臉逃進巷尾的模樣還刻在老街坊眼裡，此刻皂坊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蘇清沅跪坐在靠窗的蒲團上，腰後墊著姜穗塞的軟絨靠枕——昨夜搬梨木坯時磕到腰側，淡紅的印子還未消，俯身刻版時稍一用力，便扯得腰腹隱隱發澀。她卻毫不在意，指尖攥著沈硯舟前幾日定製的鹿皮柄雕刀，細刃在梨木坯上緩緩遊走。
淺黃的木屑簌簌落在膝頭，纏枝蓮的紋樣在刀下舒展，脈絡彎轉間，少了外婆老紋的厚重，多了幾分少女筆下的靈動。這是預售訂單的最後一批雕版，經她年輕化改良的紋樣剛上架，便引爆了臨州非遺圈，五天籌齊五萬啟動金的成績，連老街的老匠人都湊過來誇：“蘇家小丫頭，把老手藝玩活了。”
“清沅，快停手！刻了仨小時，手要廢了？”姜穗抱著一摞棉麻包裝紙衝出來，珍珠耳飾隨著腳步晃得叮噹響。她一把奪過蘇清沅手裡的雕刀往案上一墩，指腹捏著蘇清沅泛白的指尖，首爽的嗓門炸得窗紙都顫，“預售都三千兩百單了，不差這最後三塊！再刻下去，你那細皮嫩肉的手，該磨出繭子了！”
蘇清沅偏頭躲開，手腕輕巧一轉，最後一刀收得利落，一瓣纏枝蓮紋躍然木上。她軟乎乎的臉蛋沾了點木屑，眼尾彎成月牙，聲音軟卻帶著股擰勁兒：“穗穗，就剩三塊了，刻完就能打包，不能讓客人等。”
掌心的鹿皮刀柄被握得溫熱，這是沈硯舟特意磨的——怕她握舊刀磨破手，選了最軟的鹿皮裹柄，刀刃也精磨得圓潤，鋒利卻不割手。此刻暖意順著掌心漫開，腰側的澀意竟也淡了幾分。
夏晚端著平板坐在木椅上，金絲邊眼鏡反著天光，指尖飛速滑動螢幕，冷靜的聲線壓得很低：“訂單還在漲，老街非遺愛好者、臨大的學生，還有三家文創店要批發。原料儲備夠，陳匠人也答應幫調配方，產能跟得上。”
話音落，她指尖一頓，眉峰輕輕蹙起：“剛刷本地文創論壇，有人匿名發帖，說咱們皂用了劣質植物油，雕版紋樣抄小眾設計，底下幾十條評論，都是觀望的客戶。”
蘇清沅刻刀的動作一頓，軟萌的眉眼掠過一絲冷意。
不用猜，除了桃若溪，沒人會在這節骨眼下絆子。
昨夜碰瓷失敗，她被老街坊指指點點，連學校非遺群裡都有人嚼舌根，咽不下這口氣，便想靠造謠毀了皂坊。
姜穗瞬間炸毛，一把搶過平板，指尖戳著螢幕罵：“桃若溪是不是瘋了？昨夜臉被打得還不夠，現在敢造謠？清沅別攔我，我現在就去臨大堵她，把她發帖的IP甩臉上！”
“穗穗，別衝動。”蘇清沅輕聲攔住她，放下雕刀，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從案頭拿起一疊泛黃的紙稿。紙頁邊緣磨得發毛，每一頁都蓋著外婆蘇婉卿的私章，最早的落款是2002年：“造謠的人就怕我們亂陣腳，她想毀皂坊，我偏要讓她知道，蘇家的手藝，不是她能隨便踩的。”
她的聲音軟，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韌勁。軟萌的外表下，是刻在骨子裡的瘋批戰神底色——不內耗，不委屈自己，手裡的雕刀、外婆的底稿，就是她最硬的底氣。
夏晚推了推眼鏡，立刻接話，條理清晰：“IP定位在臨大附近的網咖，和桃若溪的活動軌跡完全重合。質檢院的報告下午就能出，再加上外婆的底稿、陳匠人的證詞，三樣證據擺出來，謠言首接碎成渣。”
正商議著，皂坊木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清冽的雪松冷香漫進來，瞬間壓過滿屋的皂香與木香。
沈硯舟走了進來。
深灰色暗紋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節帶著常年握槍握刀的薄繭。他沒穿西裝，少了商場上的冰封狠厲，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潤。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步履輕緩，目光落在跪坐的蘇清沅身上時，冰封的眉眼瞬間柔化，眼底漾著細碎的暖意。
“沈先生？”蘇清沅立刻起身迎上去，軟萌的臉上甜笑漾開，方才的冷意盡數散去，“你怎麼來了？”
沈硯舟抬手，指腹輕輕拂去她鼻尖的木屑，微涼的觸感擦過臉頰，惹得蘇清沅耳尖泛紅。他目光掃過她腰後的靠枕，聲線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腰還疼？”
“不疼啦，擦了藥好多了。”蘇清沅搖搖頭，拉著他走到案前，指著剛刻好的纏枝蓮雕版，眼裡閃著驕傲的光，“你看，預售的雕版快刻完了，訂單都三千多單了！”
沈硯舟低頭看著木版上的紋樣，指尖拂過刀痕，每一筆都穩而有力，藏著小姑娘的堅持。他把牛皮紙袋遞過去，語氣平淡，卻藏著細到骨子裡的溫柔：“薄荷糖緩解手痠，活血化瘀的藥膏，比你用的那款吸收快。”
紙袋裡，玻璃罐的薄荷糖貼著她手繪的纏枝蓮貼紙，藥膏是他託人從國外帶的，專門針對軟組織挫傷。他從不說甜言蜜語，卻把她刻版的酸、腰側的痛，都記在了心裡。
蘇清沅捧著紙袋，鼻尖微微發酸，仰頭看他，軟聲道：“沈先生，你對我真好。”
“傻丫頭。”沈硯舟低笑一聲，指尖揉了揉她的發頂。目光掃過案頭的論壇截圖時，眸底的暖意淡了一瞬，掠過一絲冷冽。
他一早便讓陸徹盯著桃若溪，不僅知道她造謠，還查到她偷偷找了老街的小作坊，想批次生產仿冒皂攪局。方才來的路上，陸徹發來訊息：那小作坊本是星硯備選代工廠，一句話便叫停合作，仿冒原料全被查封，網咖發帖記錄也固定了證據。
他沒打算告訴蘇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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