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低垂,濃墨般的烏雲層層疊疊壓墜下來,暗得彷彿要將天地間一切光亮與生機盡數吞噬
風捲著沉滯的潮氣,裹著化不開的悲慼,漫過林間每一寸角落
阮朝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掌心還纏著未拆的繃帶,淡淡藥香混著空氣中即將燃起的煙火氣,無端揪緊人心
他與傅晏堂、南風三人,靜靜立在那方以整段古木堆砌而成的靈柩前,粗糙木面上均勻潑灑著火油,在暗沉天色下泛著細碎黏膩的光,只一點星火,便能燃盡所有塵緣
阮朝安望著那具靜默的木棺,指節不自覺泛白
他太懂這種失去至親的滋味,那是剜心刻骨的疼,是往後漫長歲月裡,心底永遠曬不幹的潮溼,每逢深夜,便翻湧而上,將人溺在無盡的孤寂裡
南風立於一側,羽衣沾染夜色,語氣帶著幾分惋惜開口,道:“天使一族的送葬,乃是三界最高禮儀,你當真要棄之不用?”
傅晏堂指尖緊攥著火把,松木柄被捏得微微發顫
他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苦澀與哀慟,平日裡張揚肆意的輪廓,此刻覆著一層沉鬱冷冽,周身氣息陰鷙得如同驟雨將至的深潭,連周遭的風都似被凍住
他聲音沙啞,道:“不必!”
每一個字都裹著沉重的悲傷
“姑姑素來不喜鋪張,這般張揚,她不會歡喜”
話音落,他手腕微揚,燃燒的火把徑首拋向木棺
火苗一觸到浸透火油的古木,瞬間轟然竄起,赤紅火舌貪婪地吞噬著木料,噼啪燃燒聲裡,火光沖天,將沉沉夜幕撕開一道裂口,也將那具靈柩,連同姑姑最後的身影,一同裹入熊熊烈焰之中
阮朝安抬眸望向身側的傅晏堂,只見他望著那片火海,眼底無淚無悲,只剩一片空洞的苦澀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心神,他想起當年失去兄長阮朝洐時,自己也是這般模樣,世間所有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無法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勸其節哀,更不敢提及虛妄的死而復生
若真有起死回生之術,他又何嘗不想,喚回自己早己逝去的兄長
他懂傅晏堂的痛,卻只能緘默不言
夜色如濃墨潑灑,殘月被烏雲遮去半輪,僅餘一縷清薄微光,透過窗欞縫隙,斜斜灑進傅晏堂的屋內
屋內未點燭火,一片昏暗陰冷,他盤腿坐在冰涼的青石板地面上,玄色衣袍如墨蓮般鋪散開來,身前靜立著一方紋理細膩的上等紫檀木,沉鬱木香瀰漫在寂靜的空間裡
他指尖攥著一把寒光凜冽的刻刀,刀刃映著微弱月光,正以一種近乎虔誠又殘忍的姿態,一點一點、極緩極慢地雕琢著木牌
“先姑傅時蘊之位”
七個字,每一筆落下,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平日裡那雙總是翻湧著瘋戾與佔有慾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鋒芒,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鬱,唯有專注於刻刀的目光,帶著近乎自虐的執拗,彷彿只有這般,才能稍稍減輕心底的愧疚
會溫柔笑著揉他頭髮,叮囑他“驚寒往後要護好自己想護之人”的姑姑,會在他闖禍時默默護著他的姑姑,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她的死,終究與江予脫不了干係
這個念頭如毒藤般在心底瘋狂滋生纏繞,緊緊勒著心口,疼得他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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