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走廊深處走,裝置就越樸素,裡面的器材好幾年都沒更換過,旋鈕帶著常年摩挲出來的包漿,音箱邊緣甚至還有細微的磨損痕跡,勝在踏實夠用,就是少了幾分光鮮。
李鼎慢悠悠沿著通道往前走,路過一間間玻璃房,偶爾能瞥見裡面有人戴著耳機閉著眼試唱,有人對著譜子低聲琢磨調子。一路走過大半房間,直到走廊最盡頭,才看見鄧藍琪的身影。
她正坐在老舊的調音臺前面,耳機牢牢扣在耳朵上,身子微微前傾,自顧自跟著伴奏反覆哼唱,全然沒有察覺到走廊裡來人了。
鄧藍琪一曲完整唱罷,摘下耳機搭在脖子上,順手抓起旁邊的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餘光無意間掃到門口,當場就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天把歌曲交給她的作曲人。她嘴裡那些水險些直衝嗓子眼,手忙腳亂嚥下,嗆得她悄悄悶咳了兩下,連忙放下水杯,快步跑過去拉開門,把李鼎迎進練歌室。
“屠,屠邦老師!我不知道您過來了,方才唱得太投入,壓根沒聽見動靜,實在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鄧藍琪態度謙卑,一邊說著一邊連連鞠躬。
“沒事沒事,我也是剛到沒多久。” 李鼎擺了擺手,“不用一口一個屠邦老師,聽著生分,咱們不用這麼見外。”
鄧藍琪腦子轉得飛快,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我喊您邦叔!邦叔,您快請坐。您是特地過來看看我練得怎麼樣嗎?要不我重新唱一遍給您聽聽?”
又被一個同齡人一口一個叔叫著,李鼎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只得點頭:“行,那你唱吧。”
李鼎拉過一張凳子在一旁坐下,靜靜看著她。
鄧藍琪重新戴好耳機,一想到這首歌的作曲人就坐在邊上盯著自己,心裡頓時打起鼓,緊張得手心微微冒汗。
前奏響起來,她開口的瞬間慢了一拍。鄧藍琪心裡咯噔一下,慌慌張張想去追趕節拍,越急節奏越亂,整首歌的拍子直接脫韁了。
“停。” 李鼎出聲打斷,“重新來,先深呼吸調整一下,別緊張。就當我不在這兒,實在不行,閉上眼睛唱。”
這話一說,鄧藍琪反倒更慌了。她心裡暗自打鼓:壞了壞了,第一次當著原作者的面試唱就掉鏈子,邦叔該不會覺得我底子差、不專業,根本扛不住這首歌吧?念頭越轉越多,心跳跟擂鼓一樣撲通撲通撞著胸口。
可慌歸慌,她慢慢穩住心神,心裡反覆寬慰自己:邦叔在那麼多歌手裡面單單挑中我,定然是看中我適合這首歌,他的眼光不會錯。
靠著這番心理暗示,鄧藍琪躁動的心緒稍稍平復,閉眼緩緩調勻呼吸。等到前奏再次響起,她沉下心,一下子入了狀態。
婉轉綿長的旋律緩緩流淌,這一遍她傾注了十足的情緒,比獨自練習的時候還要投入、深情。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慢慢散開,鄧藍琪還久久沉浸在歌裡那層宿命相思的悵惘之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情緒裡抽離出來,摘下耳機,抬眼望向李鼎,聲音帶著一絲忐忑: “邦、邦叔,我剛剛唱的…… 哪裡需要調整?”
李鼎剛要開口,驟然記起自己眼下的身份是一箇中年作曲人,於是在腦海中急忙問豆包。【豆包豆包,我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才能顯得我既沉穩又專業?】
【哈哈,我太理解你的感受了。我馬上用最直白,最不繞彎子的方式告訴你。】豆包的聲音隨即響起。
【你只要用七分隨意、兩分專業,一分漫不經心的語氣慢慢說出她的錯誤之處。】
聽完豆包的話,李鼎尬的可以摳出三室一廳,這也太霸總了。
收回思緒,李鼎神色從容下來,指尖有意無意地輕輕叩著扶手,慢悠悠開口: “整體底子很不錯,情緒抓得住,能聽得出來你讀懂了歌詞裡這份前緣難續、相思成劫的味道,不是乾巴巴照著旋律念調子。”
“但有幾處細節,好比一塊好玉帶了點細瑕。”
“ 第一是氣息。主歌開頭幾句,你起勢的氣息給得太滿,一上來就把力氣全放出去,唱到中間長句的時候後勁跟不上,尾音容易飄。這歌走的是纏綿隱忍的路子,氣息得像抽蠶絲,細而不斷,要學會收著勁兒,別一股腦全部洩空。 ”
“第二是咬字。有幾句為了遷就旋律,字悶在喉嚨裡,尤其副歌那句’愛偏開在迷途’,咬得含糊不清。不是叫你咬字硬邦邦的,而是字要立得住,含而不悶,這份悵惘相思得順著字句送進耳朵裡,不能讓旋律把歌詞蓋過去。 ”
“第三是強弱起伏。這首歌的情緒是迂迴遞進、來回拉扯的,不能從頭到尾一個力度。前面主歌要淡,如同低聲自語,留足餘地;到副歌再慢慢推高情緒,就算推到頂點也切忌用力嘶吼,剋制的深情才最勾人。”
“剛剛第二段副歌,你的力道太平了,該放開的地方放不開,該收住的地方又收得倉促,少了那股糾纏的拉扯感。 還有收尾的尾音,你習慣唱穩就乾脆利落收住,乾淨是乾淨,可少了餘味。這首歌唱的是隔世執念,尾音不必斬釘截鐵,可以輕輕托住,慢慢散掉,就像心事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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