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龍扇動骨翼掀起的狂風捲著塵土拍打巖壁,細碎的沙粒落在林芸汐肩窩,冰寒刺骨。她指尖扣著藏在袖中的短劍,建木本源的波動越來越弱,陣法邊緣的青色微光已經開始微微閃爍。亡靈將軍握著巨矛的骨臂緩緩抬起,矛尖對準了三人藏身的岩石縫隙,幽綠色魂火跳躍出細碎的火星。
骨龍巨大的骨翼往下一壓,氣流帶著腐臭的腥氣撲面而來,壓得陣法表面的青色漣漪劇烈晃盪。林芸汐丹田內的靈力本就不足一成,這一下震盪,讓她喉間泛起一點甜腥,她咬著舌尖壓下翻湧的氣血,眼角餘光掃過身側。敖青按在腰間龍爪的手背上,金色龍鱗因為強忍痛楚裂開了細紋,黑色死氣順著裂紋緩緩往外滲,他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是把身形擋在林芸汐和無心身前,龍瞳死死盯著空中的骨龍,隨時準備暴起突襲。無心靠在岩石最深處,合十的手掌幾乎貼在胸口,淡金色的佛光幾乎完全隱去,只有鼻翼間極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維持著清醒,死氣已經順著他裸露的手腕爬了小半臂,皮膚泛著死人一樣的青灰。
骨龍的爪子擦著岩石邊緣落下,骨節撞在花崗岩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碎石嘩啦啦往下掉,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滾過陣法邊緣,青色微光只晃了晃,就重新穩住。林芸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建木本源已經耗損了近半,再這樣下去,不等亡靈將軍動手,陣法自己就會潰散。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陣法破掉,就先催動輪迴鏡擋住骨龍一擊,再帶著敖青和無心往深溝裡跳,藉著屍水的掩蓋繞進骨林,總能殺出一條生路。
就在亡靈將軍的魂火完全鎖定縫隙,巨矛即將脫手而出的瞬間,一道黑影悄無聲息貼著地面滑了過來,正好停在陣法外側三步遠的陰影裡。那黑影乾瘦得像一根曬乾的老骨頭,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爛黑袍,兜帽罩住了整個腦袋,只有兜帽開口處,兩團幽綠色的魂火微微跳動,比普通亡靈的魂火淡了不少,卻更凝實。黑影沒有靠近陣法,只是抬起一根枯骨一樣的手指,放在兜帽開口的位置,輕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芸汐的心猛地一緊,指尖扣著的短劍已經蓄勢待發,她沒想到在亡靈大軍的眼皮底下,竟然還有別的存在能悄無聲息摸到這裡。敖青也察覺到了異常,龍爪悄悄收攏,金色龍氣在掌心凝成細線,只要對方有半點異動,就會立刻撕裂黑袍,擊碎那兩團魂火。
亡靈將軍並沒有發現陰影裡的老骨,它的魂火依舊鎖著岩石縫隙,骨龍晃了晃巨大的頭顱,發出一聲低沉的骨鳴,扇動著骨翼往下落了半丈,巨矛的矛尖已經快貼到陣法表層。就在這時,老骨動了。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對著空中的骨龍輕輕彈了一下,一道極淡的灰黑色氣絲飄了出去,正好落在骨龍的前爪上。骨龍原本正要落下的動作突然頓住,它晃了晃巨大的頭顱,空洞的眼窩轉了幾圈,像是被什麼東西引走了注意力,甩了甩骨翼,轉身朝著十多丈外一片倒伏的岩石堆飛了過去。
亡靈將軍的魂火晃了晃,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跟著骨龍調轉了方向,巨矛重新扛回肩頭,骨翼扇動的風聲漸漸遠了,朝著那片倒伏的岩石堆搜尋而去。
老骨站在陰影裡,直到亡靈將軍的影子徹底離開這片區域,才緩緩轉過乾瘦的身體,對著林芸汐三人藏身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
林芸汐盯著老骨看了足足半炷香時間,確認對方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才悄悄引動一絲建木本源,在陣法邊緣開了一道極小的縫隙,冰冷的死氣瞬間湧了進來,混著老骨身上淡淡的腐朽氣息,和周圍亡靈的味道完全不同。這股腐朽裡帶著一點泥土的厚重,沒有屍骸的腥惡,更像是埋藏了萬年的古木自然枯敗的氣息。
“三位外來的生者,不必緊張。”老骨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幹骨頭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飄著冰寒的氣息,“我不是來搶魂奪魄的,只是在這赤荒平原討生活的遊魂,看著三位被亡靈將軍盯上,過來搭個手。”
敖青往前踏出一步,擋在林芸汐身前,龍瞳裡金光微閃,警惕地掃過老骨全身上下:“你想要什麼?冥界的遊魂,什麼時候會好心給陌生人搭手。”
老骨發出一陣沙啞的低笑,兜帽下的魂火輕輕跳動,映得黑袍邊緣的破洞忽明忽暗:“這位龍族太子好眼力,這赤荒平原哪裡來的免費好處。我確實有一樁生意要和三位做,三位不是要去忘川嗎?我在這裡活了近十萬年,對赤荒平原每一條地下暗道都門清,能帶著你們避開亡靈大軍的搜尋,繞開輪迴殿設在各處的哨卡,安安穩穩走到忘川近岸。”
林芸汐從敖青身後走出來,目光平靜地落在老骨身上,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忘川?又想要什麼報酬?”
“三位闖過幽冥裂口進來的時候,我就在附近撿魂晶,自然看得清楚。”老骨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遠處亡靈大軍移動的方向,“現在赤荒平原所有的道路都被輪迴殿封了,亡靈大軍又在調動,別說三個活人,就是一隻冥界原生的地鼠,都別想順著地面走到忘川。至於報酬,我也不貪心,我在這裡待了太久,魂火越來越弱,就想要一絲純淨的生機,或是一件蘊含生機的寶物,溫養我的魂火,就能再撐個千百年。”
林芸汐心中快速權衡。她手裡確實有蘊含生機的東西,建木本源是她的根本,自然不可能給出去,但是在靈界的時候,藥婆婆幫她收集靈材修復靈根,剩下了一小截萬載靈木枝,裡面確實蘊含著純淨的生機,只是量不大,剛好夠溫養遊魂的魂火。現在的情況,陣法撐不了半個時辰,亡靈將軍搜完那片岩石堆,肯定還會回來,繼續藏在這裡遲早會被發現,往地面走根本繞不開亡靈大軍和輪迴殿的耳目,有一個本地遊魂帶路,確實是最好的選擇。風險當然有,冥界的遊魂從來都不老實,誰也不知道老骨打的是什麼主意,說不定把他們引到什麼絕地,和別的亡靈分食了生機。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生機我有。”林芸汐指尖一動,儲物袋靈光閃過,那截靈木枝就落在了掌心,淡綠色的微光透過陣法縫隙,悄悄溢了出來,混在濃濃的死氣裡,格外清晰,“這截靈木枝裡的生機,夠你溫養魂火了吧?”
老骨的魂火猛地一跳,明顯激動了起來,乾瘦的身體往前湊了半步,又很快停下,對著靈木枝的方向拱了拱手:“姑娘好大手筆,這截萬載靈木枝,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我老骨說話算話,只要拿到靈木枝,保證把三位安安穩穩送到忘川河畔,絕對不會讓半個亡靈發現你們的蹤跡。”
敖青皺了皺眉,對著林芸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提防。林芸汐輕輕搖了搖頭,對著老骨開口:“帶路吧,到了地方,我自然會把靈木枝給你。”
“哎,姑娘這就不對了。”老骨往後退了一步,魂火晃了晃,“赤荒平原的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誰知道你們到了地方會不會反悔。我只要這麼一截小樹枝,又拿不走你們什麼寶貝,先給我有何妨?要是你們信不過我,我可以先帶著你們走到隧道入口,拿到東西再領你們進去。”
林芸汐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你帶路,我們跟你走。”
她說著,撤去了陣法最後一層屏障,建木本源收回到丹田,淡淡的青色微光消失,濃郁的死氣瞬間包裹了四人。林芸汐只覺得渾身發冷,丹田內的靈力運轉都慢了半拍,她悄悄催動一絲建木本源護住心脈,轉頭扶了無心一把。無心睜開眼,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撐著岩石慢慢站起來,淡金色的佛光在腳底轉了一圈,遮住了身上漏出來的生機。
老骨轉過身,乾瘦的身影貼著巖壁,順著岩石縫隙往側面走,腳步輕得像一陣風,踩在暗紅色的泥土上,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林芸汐三人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三丈的距離,敖青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亡靈將軍搜尋的方向,骨龍的吼聲隱隱傳來,距離這裡越來越遠,顯然是被老骨引去了更遠的地方。
老骨帶著他們繞開了幾塊散落的巨石,走到一片長滿黑色荊棘的坡地後面,荊棘叢裡隱藏著一塊半掩在泥土裡的青石板,石板邊緣已經開裂,佈滿了風化的痕跡。老骨蹲下來,枯瘦的手指摳著石板邊緣,輕輕一用力,就把整塊石板掀了起來,石板下面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子混合著朽骨和潮溼泥土的氣味從洞口飄出來,嗆得人鼻子發酸。洞口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去,裡面的臺階往下延伸,不知道通到什麼地方,臺階兩側密密麻麻堆著各種形狀的枯骨,白森森的骨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就是這裡,這條暗道是千年前我自己挖的,除了我之外,整個赤荒平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老骨轉過身,對著林芸汐伸出手,“靈木枝可以給我了。”
林芸汐沒有猶豫,抬手把那截一寸多長的靈木枝拋了過去。老骨伸手接住,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靈木枝,淡綠色的生機順著他的指縫溢位來,他兜帽下的魂火瞬間亮了起來,跳動得比剛才歡快了不止一倍。他把靈木枝小心翼翼塞進黑袍懷裡,對著林芸汐拱了拱手:“姑娘爽快,老骨我也不會虧待你們,跟我來吧,這條暗道直通忘川上游的暗灘,比走地面近三天路程,還絕對安全。”
老骨率先彎腰鑽進了洞口,枯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林芸汐回頭看了一眼敖青,敖青點了點頭,伸手扶著無心,跟著走了進去。林芸汐最後一個進去,彎腰把青石板重新推回原位,洞口瞬間被封死,外面的風聲和骨鳴全都消失了,隧道里只剩下四人輕微的呼吸聲,還有水滴落在枯骨上的滴答聲。
老骨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團幽綠色的魂火,託在掌心,照亮了前面的路。魂火的光是冷的,映著兩側牆壁上滲出來的水珠,泛著溼漉漉的寒光,臺階往下延伸了上百步,才終於走到了平地上。隧道不寬,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泥土,踩上去鬆軟溼滑,兩側堆著的枯骨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掉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潮溼的冷氣從隧道深處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拂過林芸汐的臉頰,冰得她打了個寒顫。她能感覺到,隧道深處傳來極其微弱的震顫,像是水流流動的聲音,隔著厚厚的土層,隱隱傳到耳底。敖青扶著無心走在她身側,龍鱗下意識豎了起來,警惕地掃過隧道兩側,低聲道:“這隧道里的死氣比地面淡很多,反而帶著點泥土的活氣,有點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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